六个人,五根棍子。
花衬衫的颜色都不一样,红的绿的黄的,全是长头发,有一个嘴里叼着烟,烟灰掉在领口上也不弹。
周磊一点不怕,先来点开胃菜吧——后面的红衬衫打吴建强一巴掌。
嗯?
怎么没动静?言出法随失效了?
这时候,上面的声音又来了,“忘了告诉你,你一天只能用三次。”
我靠,不早说,刚才浪费了三次。
不行,只能硬拼了,他脑里过了几个画面:
拳馆里教练说过,被人围了,先看谁手里有家伙,再看谁站得最靠前。
站得最靠前的那个人要么最狠,要么最傻。
但那是擂台上的话,擂台上有裁判,有规则,打完了没人报警啊。
这是1985年,他是劳改犯的儿子。
还手就是互殴。
“有事?”他说。
吴建强愣了一下,红衬衫噗嗤笑出声来,但笑得有点干,因为就他一个人笑,周围还全都站着是围观的学生,他有点尴尬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
王虎从后面探出脑袋:“MD,就是你害我出了糗,你TMD是不是会巫术啊。”
“我警告过你了,以后不要再惹我。”
“惹你怎么了?你算什么东西?”王虎往前逼了一步,“你他妈一个劳改犯的儿子!”
周磊后槽牙咬紧了一下。
王虎还在说:“你爸是劳改犯,你也是劳改犯,你们全家都…”
“你再说一遍。”
王虎的嘴停了,不是被吓停的,他也说不上来。
就是那个声音不大,但是像根针的扎了他一下。
旁边红衬衫不耐烦了,“跟他费什么话,弄他!”
棍子举起来的时候,周磊的余光看见陈晓颖了。
跑得可快了,麻花辫都甩起来了,那个方向是…派出所!
他收回目光,没有超能力就先硬抗一下吧。
红衬衫的棍子已经抡下来了。
这一棍在周磊眼里很慢,拳馆里那帮练拳的打过来比这快两倍不止,但那是前世的事。
现在这个身体十六岁,瘦得肋骨一排一排的,眼睛看见了,腿跟不上。
他侧身。
棍子擦着耳朵过去,竟然听见了响声,使那么大的劲。
“嘿。”红衬衫急了,“还挺能躲。”
吴建强盯着周磊的脚,刚才侧身那一下还真不是瞎躲,脚没动,膝盖弯了,重心还稳。
“一块上!”
几个人散开了。
周磊往后退了一步,不能还手,他在心里又说了一遍。
进了派出所说不清楚。
这个年代不跟你讲谁先动手,只问谁参与了打架。
但他也不能站着让人打啊。
红衬衫又冲上来了,这回是横着扫。
周磊弯腰,棍子从头顶过去,膝盖差点跪地上,别说,十六岁的腰比他想的好使,但就是腿没劲,蹲下去大腿根有点抖。
第二棍是从侧面打来,一个矮个子打的,目标是膝盖。
周磊没看见这一棍。
棍子磕在小腿骨上,闷闷的一声,痛感从小腿一路跑到后脑勺,像被电了一下,耳朵也有点鸣,他往前踉跄,单膝碰在地上,又疼了一下。
“漂亮!”王虎的声音兴奋得变了调。
红衬衫又上来了,棍子举过头顶,整个胸口敞着,这人肯定不会打架,周磊心想。
打架的人不会把棍子举那么高,收都收不回来,但他得忍着不能还手。
肩膀又挨了一下,周磊咬紧牙,不出声。
吴建强站在旁边,棍子垂着,没动手。
红衬衫喘着粗气,他抡了几棍没抡着,自己先累了。
“服不服?”王虎走过来。
周磊跪在地上没动,他在等。
红衬衫看到周围那么多女学生,觉得面子挂不住了,当着这么多人,连个瘦排骨都打不服。
这一棍他加了力气。
周磊看见棍子下来了,想躲,腿不听使唤啊,后背结结实实挨了一棍,声音比刚才那两下都大。
胸腔被震了一下,气堵在嗓子眼出不来的感觉。
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警笛。
由远到近,很悦耳。
花衬衫们有点不知所措。
“艹!谁报的警!”
吴建强第一个动了,棍子一扔,转身就跑。
花衬衫们跟上,有的往巷子里窜,有的往马路上跑。
王虎跑的时候还踩到了黄毛的脚,黄毛骂的时候,瘦猴早就窜出去老远了。
但警察都已经到根儿了。
一个民警绕了小道,从巷子里堵住了前面两个。
张警官站在路口,手里拿着警棍,指着剩下的人:“站住。”
每个人条件反射都不跑了。
吴建强被堵在巷子口,手举起来,脸上挤出笑:“警察叔叔,我们闹着玩呢。”
“棍子是你扔的?带走!”
陈晓颖跑过来,一边的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
“周磊!你没事吧!”
周磊缓身站起来,笑着看了看她。
“你……你怎么不跑啊?”
“跑了他们就追到家里去了。”
“那你就站着挨打?”她的音量忽然提了起来,“你是不是傻!”
周磊看着她,上辈子也是这样,他被王虎打了,她跟班主任说,她看见是王虎先动手,那时候班主任不管,她都气哭了。
后来他辍学,她上了高中,那时候没有手机,没有微信、QQ,后来就没了联系。
“谢谢你。”他说。
陈晓颖没说话,嘴抿着,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急的,眼眶有点红。
派出所。
张警官坐在对面,摊开本子。
“姓名”
“周磊”
“年龄”
“十六”
“怎么回事,从头说。”
周磊从王虎在学校欺负他,校门口堵他开始说,也说了自己没还手。
“一下没还手吗?”
“确定没还手。”
张警官写完最后一行字,合上本子,“你爸是周国平?”
周磊抬起头,“您认识他?”
“那年抓他的时候,我也跟着去了,”张警官说着从兜里掏出根烟,“他那个案子……咋说呢。”
咋说呢,就是有问题,有问题,但翻不动。
“谢谢您。”周磊说。
张警官站起来。“那几个人的情况我会查,以后他们再找你,直接来找我。”
他上辈子不认识张警官,这辈子认识了,他不知道这个警察能不能帮他爸翻案,但这条线他上辈子没有。
周磊从派出所出来,回到了记忆中的家。
是菜市场后面的棚户区,窄巷子,两边都是青苔,地上也都是石头、杂草。
周磊走着走着看到了年轻时的妈妈。
“磊磊?”
声音从灶台那边过来,刘梅站起来。
围裙上全是菜叶子印,头发在脑后随便挽了个髻,手指头粗糙,指甲缝里是洗不掉的泥。
上辈子妈妈总是一副病怏怏的样子,现在她看上去很健康,头发是黑的,腰也没弯。
“妈。”
“你脸怎么了?”刘梅走到跟前,摸着他脸侧过来,嘴也肿了一块,“你跟人打架了?”
“路上摔倒了”
刘梅一副心疼的样子,“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周磊看着她,忍住热泪,“妈,我没事,我饿了。”
“我给你热粥呢,”她一边搅一边说,“碗底下压了两毛钱,你明天记得吃早饭。”
“妈,”
“嗯?”
“以后我会让你过好日子的。”
刘梅愣了一下,“小孩子不要想这些,好好学习就行了。”
吃完饭,刘梅在灯底下补衣服,“我听李婶说,快期末考试了,你学习上抓点紧啊。”
“好。”
“你好好念书将来考个中专,去纺织厂当个技术员,别跟妈一样摆摊卖菜没出息。”
“我要是想考大学呢?”
刘梅好像真没想过这个问题,她眼里最好的出路就是考中专,出来就是铁饭碗,大学太远了吧。
不过她没说不行,“你要是能考上,妈砸锅卖铁也供你。”
周磊躺下来,窗外的天全黑了。
1985年5月16日。
今天挨了一棍,但比上辈子好多了,每天回家都是鼻青脸肿的。
现在他需要钱。
认购证三十块一张,两个月后就发行了,他妈一个月也就挣十块,不吃不喝也攒不够。
周磊翻了个身。
我家也没啥值钱的东西,我妈也…对了,我妈做饭好吃啊,非常好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