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周磊照常去上学。
一进教室，几个同学就围过来了。
“周磊，你没事吧？昨天学校门口那么多人揍你。”
“我看见那个红衣服的拿棍子砸你后背，吓死人了。”
周磊把书包放下，笑了：“没事，就挨了几下，谢谢关心。”
他说话的语气神情不是以前那种嗓子眼里慢慢挤出来的“没……没事”，几个同学反倒有点奇怪。
“真没事？”同桌李胖子又确认了一遍。
“真没事，放心吧哥们！”周磊拍了拍他肩膀，笑得很自信。
上课铃响了，周磊翻开课本，课文的配图上的人，画了满脸的胡子，是之前上课走神的时候画的，现在想想好好上学就好了，不过现在知道还不晚！
他把课本上的铅笔画拿橡皮擦了。
大课间，周磊走出教室，站在走廊上。
勇敢的面对阳光，操场上同学在踢球，几个人追着跑，女生在跳皮筋。
1985年的春天，空气都感觉不一样！
上辈子他窝囊了半辈子，在学校被人欺负，在社会上被人踩，相过一次亲也不了了之，没本钱、没学历、没技术，在拳馆每天挨打，领钱，回家，挨打，领钱，回家，都五张了，还在拳馆，然后被打死了。
然后老天给他按了个后退键。
他目光往操场那边扫了一下。
拐角那儿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王虎，换了身衣服，不对啊，王虎不是被派出所抓走了吗？哦，他未成年，待不了多久，旁边还一个人。
王虎他爸，学校的教导主任王长胜，学生们私底下叫他阎罗王，扇耳光不挑地方，走廊里、办公室里、操场上，当着全校人的面，一巴掌下去，走廊里都有回声。
隔着几十米，周磊看不清王长胜的眼睛，但他知道王长胜一定在瞪着他。
周磊没有移开目光。
上辈子他很怕这个人，总是一副恶狠狠又居高临下的样子。
我不惹你，但你要惹我！不对，我先惹你。
周磊低头念了一句，拉裤兜，拉裤兜。
只见刚才还恶狠狠的王长胜忽然表情拧巴，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护着屁股，混着劈了啪啦的声响往厕所那挪。
周围的同学有捂鼻子的，还有捂嘴笑的。
哼，活该！
中午放学。
周磊没直接回家，他绕到了纺织厂那边，厂门头上刷着“向四个现代化进军”的标语，中午十二点，下班的工人从铁门里涌出，清一色的工作服，胳膊底下都夹着铝饭盒。
周磊站在马路对面，脑子里还在算那个账。
认购证三十块一张，三张九十块，他妈一个月挣十块，不吃不喝得九个月呢，昨晚他想到一半就是妈妈做饭好吃，但光做饭好吃没用啊，开店没本钱，摆摊也得要炉子锅碗桌椅，他现在手里有两毛钱。
工人们三三两两坐在花坛边上吃饭，打开铝饭盒，有的蹲着，有的靠墙站着。
“这食堂是TM人吃的吗？白菜帮子都咬不动。”
另一个接话：“跟抹布一样，艹。”
旁边几个人笑，一个年纪大点的工人扒了两口饭，“我跟食堂老张说过一百回了少放盐，他说不放盐盖不住烂白菜的味儿，你听听这是人话么。”
“便宜也不能天天吃吧，一块肉都找不着，全是肥膘。”
周磊听着，忽然想起了上辈子认识的一个开饭摊的老板，摊子在工地门口，专门做民工，两荤一素八块钱，米饭随便加，汤免费，旁边快餐店都比他装修好，就他门口不够卖的。
周磊问过他怎么赚钱，老板说你得让人觉得他占了便宜，米饭能值几个钱，两碗米成本才几毛钱，但他为了免费的两碗米点了你八块钱的菜。
现在他站在纺织厂门口，听见工人们骂食堂，忽然把这两件事接上了。
纺织厂那么多工人，难吃的食堂，这不是给我家送钱的吗。
我妈做的辣椒酱。
心跳快了几下。
他想起他妈做的辣椒酱，上辈子出门打工，每次回家他妈都给他装一罐，他舍不得吃，一瓶能吃大半年，后来他妈不在了，他试着自己做，怎么做都不是那个味儿。
免费辣椒酱、米饭管够、汤不要钱，素菜两毛，荤菜四毛，一荤一素算五毛，这食堂吃个肉菜也得三四毛了吧，还都是烂白菜帮子。
周磊心里的算盘噼里啪啦得响，一个人赚两毛多，中午卖五十份，一天就赚十块，十天就是一百块。
他转身往家走，大脑飞速的运转，这事到底可不可行？问问妈妈怎么想！
回到家，刘梅正在灶台边择菜。
“妈。”
“嗯？”
“你别去卖菜了。”
刘梅看了看他，周磊在她旁边蹲下来：“去纺织厂门口卖盒饭。”
刘梅愣了，“卖盒饭？”
“你一个月挣十块，卖盒饭一天就能挣十块。”
“你一个孩子懂什么，”刘梅皱皱眉头，选择继续择菜，“菜市场我有固定摊位，纺织厂人家有食堂。”
“我今天中午去看了。”周磊故作高深，“食堂的饭特别难吃，工人天天骂，你要是把摊子支在厂门口，米饭管够，汤免费，再加一罐你做的辣椒酱，那些工人肯定来。”
刘梅手上的动作好像慢了。
“本钱也不大，菜从你摊上拿，进价就低，三轮车咱们找李婶借，炉子家里有，就缺点锅碗瓢盆，花不了几块钱。”
“你上课不学习啊？”刘梅放下手里的菜，“整天琢磨这些。”
“你上午做，中午去厂门口卖，我中午放学去帮你，不耽误上课。”
刘梅没说话，她把择好的豆角放进盆里。
“万一没人买呢。”
“那就亏点菜钱。”周磊看着妈妈，“可要是有人买呢。”
刘梅发现儿子看她的眼神不一样，从孩子爸爸入狱后，总是一副胆怯闪躲得样子，现在就好像成年人看成年人得眼神。
“你这两天像变了个人。”刘梅说。
“可能摔了一跤摔聪明了。”
刘梅笑了，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站起来。
“三轮车我去说，她家那辆链条松了，让你李叔紧一紧再骑。”她顿了顿，“辣椒酱也得提前做，明早我去买辣椒。”
“妈。”
“嗯？”
“肯定有人买的。”
刘梅看了他一眼，转身往灶台走。
周磊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
一步一步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