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渺茫
她顾不得腿上的疼痛,挣扎着站起来,赵父的一只手正被人死死按在青石地上。
陶宛溪抬起没受伤的那只脚,用上全身力气,拿脚后跟狠狠碾在他的手指上。
“啊——!!”
赵父立刻发出杀猪一样的惨叫。
“贱人,我要杀了你!放开——!”
陶宛溪听到这骂声,脚下又多了几分动力,用力转着碾。
“你儿子害死了清禾的未婚夫,今天你又来杀她,还差点杀了我。”
“你儿子是畜生,你也是,你们这种禽兽一样的东西,根本不配活着。”
说完,她又一脚狠狠踢在赵父脸上。
赵父的鼻子流出血来,满脸都是血和泥。
他骂得更凶了。
周围的人非但没有拦她,反而稍稍让开了一点,好让她更方便动手。
刚才大家都看得很清楚。
一个姑娘生死不明,这个姑娘也差点遭殃。
这时候让她出口气,谁会觉得过分?
再说听陶宛溪说的话,大家也猜出了前因后果,就是他们自己,也恨得牙痒痒,恨不得上去补两脚。
陶宛溪几乎失去了理智。
她又伸手揪住赵父的发髻,另一只手五指成爪,朝他脸上乱抓,不一会儿,赵父脸上就多了好几道血痕,皮开肉绽。
没多久,她力气用尽了,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瘫坐在地上,眼里只剩下无尽的悲痛和空洞。就算把这恶人当场打死,又有什么用呢?
清禾是生是死,还是说不准。
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威严的吆喝声。
那是衙役赶到了。
衙役迅速分开人群,制住了行凶的赵父,并向周围的百姓问明了情况。最后,那个还在不停咒骂的赵父被押走了。
陶宛溪望着衙役远去的背影,只觉得茫然无措。这接二连三的惨祸,让她觉得特别不真实,好像在做梦一样。
可梦迟迟不醒,她掌心的擦伤,腿上的剧痛,空气中浓重的血腥气,还有医馆里隐约传来的忙乱声响,都在告诉她,这就是现实。
一切的开始,都是她们在那天昏暗的祠堂里,邀清禾一起请香火娘娘,如果没有那天的事,如果她们没有去请娘娘,没有走进这场交易。清禾也许不会执意去报仇,不会跟赵麟再有交集。今天这场杀身之祸,根本就不会发生。
一切,都是因她而起。
“清禾妹妹……你千万不能有事。”
她捡起掉落的竹杖,艰难地撑起身子,一瘸一拐地朝医馆里挪去,每一步都重得不得了,如果清禾因此死了,她这辈子都会活在没完没了的自责和悔恨里,永无宁日。
医馆里,急救厢房外的走廊下。
陶宛溪已经托医馆的杂役送急信去邻县的尤清禾家里。
“尤家伯父、伯母,清禾妹妹她、她出事了……”
此刻她一个人守着。
她手里无意识地拿着尤清禾那只旧荷包,她的声音哽咽,泪水不断滴在粗糙的布面上。
她脸上全是痛苦和尤清禾即将死去的惶恐。
“她在医馆外,遭人袭击了。是那赵麟的父亲。凶徒被衙役带走,我此刻在医馆守着,你们快些来吧。”
她打发走了送信的人,然后靠在廊柱上,擦了擦满脸的泪痕。直到现在,她仍然无法接受刚才发生的一切。她最知心的妹妹,就在她眼前被人下了毒手。
如今清禾命悬一线,生死难料。
刚才托人带话的时候,她几乎能想见尤家二老听到消息后的悲痛。
尤清禾是独女,更是他们唯一的盼头。
这样的噩耗,对他们来说,就是天塌了。
无尽悲痛自责,把她的魂魄都快抽走了。
她低声说:“我错了……我再也不去请那个娘娘了。”
玉石之中,郗房星清楚地感知到了陶宛溪的后悔,可就算后悔又有什么用呢?这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了。
更何况,这些事情没发生前,谁也不知道会走到什么样的地步。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终究还是会踏进这一步。
陶宛溪挪到廊下那张长条木椅边,颓然坐下,眼前早已被泪水糊住,医馆里来来往往的人影,都变得模糊不清。
厢房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郎中走出来,陶宛溪眼前一亮,顾不上腿上的疼,站起来迎上去。
她脚边的竹杖“哐当”一声倒在地上。
“怎么样了?清禾她、她怎么样了?”
郎中看着她,神色沉重地摇了摇头。
“还没醒,伤口太深,血也流得太多。
我们已经用了所有办法,金疮药、参汤吊命。可她气血太弱,唉,眼下要脱险,难了。”
陶宛溪失魂落魄地退了两步。
玉石之中,郗房星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陶宛溪的痛苦,也感知到尤清禾那微弱的生机,有那么一瞬间,陶宛溪动了来请愿的念头,她身上的运所剩无几,当真舍得吗?
只看她会不会来请愿。
陶宛溪抬头:“她还有醒过来的可能吗?哪怕只有一点点?”
郎中:“不是我不尽心,她伤在要害,血也流得太多。她能撑到现在,已经很难得了。
她的家人要是能早点到,也许还能见上最后一面。”
最后一面?
她低下头,哭得说不出话来。
过去的事,一幕一幕从她脑子里涌出来,清楚得让人心疼。
自从在金陵绣坊认识清禾,她们就几乎天天在一起。两个女子,一见面就觉得投缘,很快就亲近起来,成了世上最知心的依靠。
两个人的性子虽然不一样,却莫名合得来。
她性子急,说话爽快。
清禾性子静,人也温柔。
两个人刚好互补。
她们相依为命地过日子。
清禾手巧,不光绣活好,还擅长做饭烧菜。
她常常下厨房做可口的汤水和菜。
家里的事大多由清禾细心操持。
她把大大咧咧的陶宛溪照顾得无微不至。
陶宛溪常笑着说,要是自己是男人,一定要用三媒六聘把清禾妹妹娶回家。
这些日子她接连生病,也是清禾不脱衣服地守在旁边,细心看护,熬汤煎药,陪她说话解闷。
那个活生生的、天天跟她在一起说笑、会在灯下给她补衣服,难道就要这么走了,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吗?
她多希望这只是一个梦。
一场迟早会醒的噩梦。
如果不是那天她心里忐忑于绣品选拔,执意要试那个从杂书上看来的“请神”法子。
如果不是清禾为了照看她、为她抓药而来到医馆,今天又怎么会这样?
如果其中任何一环没有发生,今天这场惨祸,也许就能避免。
可是世上从来没有如果。
“都怪我,都怪我。”
她脑子里又浮现出尤清禾挡在她身前的样子。自责、悲痛……这些情绪几乎要把她淹死,让她喘不过气来。她抬起头,胡乱抹去满脸的泪,望向那个还没走的郎中。
“真的没有一点办法了吗?不管多贵的药,多难的方子,您说,我去找。”
郎中黯然地摇了摇头。
他心里也深深惋惜。
这两个姑娘他都有印象。
因为陶宛溪最近老是受伤,尤清禾常来探望,她也见过,这两个都是机灵的小姑娘,上次陶宛溪被砸晕,就是他救的。
陶宛溪那些倒霉的遭遇,谁不知道?他偶尔也跟人打趣过。可他万万没想到,今天陶宛溪离开医馆,又出了这样的惨事,真的有人会这么倒霉吗?
而且这次直接要了人命,以前只是陶宛溪自己受伤,虽然危险,却没有真正致命。
可今天,尤清禾是真的命悬一线,生还的希望渺茫。如果出现不了奇迹,她绝难熬过今夜。年轻的生命就要这样凋零。
行医多年,见惯了生死,也免不了心里觉得难过。
玉石之中,陶宛溪近乎绝望的哀求,真是越来越强,将走投无路。
郎中叹息:“眼下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陶宛溪不再说话,她只把脸深深埋进膝盖之间,哭声显得凄凉又无助。
见她悲痛欲绝,郎中也没法安慰。
他摇了摇头,转身进了厢房。
陶宛溪忽然像想到了什么。
她坐直了身子。
她哭得红肿的眼里,有一道光。
刚才,一个念头划过她的脑子。
人的力量,已经救不了清禾的命了。
郎中所说的“尽人事,听天命”,那天命又在哪里?
如果想让她活,指望世间的医药已经没用了,那么,不能只指望凡俗的力量。
她想起了那位香火娘娘。
那天在祠堂,黄纸之上,桃木枝划出的字迹清清楚楚:“所求皆如愿。”
娘娘,能救清禾的命吗?
能从阎王手里,把清禾的魂魄抢回来吗?
这个念头一起,再也压不住了。
她像一个走投无路的人,看见救命了的光,哪怕那光,能把她引向更不得了的地方,她也忍不住想拼命游过去。
她站起身,世间的医药已经无力回天。
但那娘娘,也许可以,她撑起竹杖,向前挪了几步。
郗房星睁开了眼睛。
“果然还是来了吗?”
可是就在陶宛溪的指尖,碰到大门的时候,她又停下了。
犹豫不前,她有如此就是求了娘娘,要结束这一切又要去求,这真的,要这么做吗?
这样,真的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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