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天理
他这么反常,下人也不敢多问,只能当着他的面,只稍点了画的一角,下人脸色叹惋。
“少爷,这画烧了可惜,不如让我拿去卖掉?”
话音刚落就被自家少爷一个暴栗下来,他赵麒平日里是不当人,可也不至于这么亏待下人吧?
已经沦落到变卖一副垃圾画为生,传出去不搞笑吗?
宣纸很好烧掉,等完全变成灰时也就不过一会儿。等彻底毁掉之后,他才长长出了一口气,困扰了好几天的心事跟着一起散了。
他回到书房,心里踏实了不少。
他准备唤来小桃红小桃绿的来梳理情绪,可是他转身准备走的时候,眼角的余光好像瞥见了一样东西,空白墙上,挂画位置,似乎有一小片暗影,不仔细看,倒有点像一个人低着头的侧影。
但看仔细了,墙体干净,哪有什么水渍?
他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只希望快点结束这一切。他真的已经很久没有去看那几个相好的了,想着,不如自己过去散散心,结果等他到了,看她们的脸越看越眼熟,看哪个都是越看越像李文轩,不耐烦加上害怕的心思,他把所有人都遣散。
等到了深夜,还没入睡,值夜小厮过来:“公子,您快去书房看看。”
赵麒一看就知道可能出事了,快步走到书房。
书房中央,一幅画躺在地上。
确认过,倒不是他毁掉的那一幅画,还没松一口气,画的内容,让他全身的血一下子冻住了。画里是一条河岸,岸边站着三个人影。
虽然看不清楚,但是那衣服和身形,他记得清清楚楚,分明是当年跟着他的两个得力家丁。而在岸边的地方,有一个趴着的人形。
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一只手无力地垂在岸边的泥里。
手指微微弯着。
画的右上角,写着一行小字。
那行字是:“北丘河畔,夜寒如水。”
那不正是李文轩失足落水的那个时候?
赵麒停在那里,身上发凉。
这幅画,他从没见过
家里也绝不可能有这个东西。
小厮本来还在打量这幅画,“公子,这画真是神了,我不是给它烧了,怎么又回来了?”
他的言语间尽是清澈与愚蠢。
赵麒发抖:“这幅画是谁拿来的?”
“不知道啊公子,小的就在外间打盹。忽然听见书房里有滴水声,进来一看,这画就摊在这儿了,门窗都关得好好的,这画难不成还会长腿?嘻嘻,长腿的画会更值钱一些吧?”
值钱值钱,这个二百五满脑子都是值钱,知不知道你家少爷都快要被吓死了。
他好像能看见冰凉的水珠,落在书房地面上。
他觉得,这画烧不掉,它还会自己跑回来,带着说不出来的怨气,这是奔着他来的。
这幅画是郗房星画的,她接了尤清禾的愿望,画一幅画的本事,她还是有的。
就是不知,此人对画可还满意?
不过看他宛如一只受惊的狗,身上止不住地抖,就能瞧出来,可能不太满意。
“有什么好怕的,他活着的时候不过是个穷书生,任我摆布。死了,难道还能翻天不成?
要是敢出来,我再叫他魂飞魄散一次。”
说成这样,实际就是为了壮胆,实际上他的手指终于碰到了画纸边,就缩回来了。
其实不赖胆小,就那么摸了一下,就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他缩回手,还是没有那个胆子。
浑身上下,就嘴巴比较硬气点。
如果翻开,看到的还是尸体和血红的字,他怕自己会当场疯掉。
可不看,这种恐惧,确实能逼死人,毕竟,他已经好几天没睡好觉了。
赵麒喘着气,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这一次,他不再犹豫。
他把那个画轴一把抓起来,翻了过来。
“嗤……”
一声足以轻蔑的嗤笑传入耳中,不怪郗房星要笑,实在是忍不住,伸手在虚空里一点。
在他的眼睛看到画面的那一刻,画面变了。画面里不再有河畔,还没松一口气,赵麟脸色就奇怪起来,怎么这么眼熟?
里面是一间书房——正是他现在待的这间金陵书房。里面的东西一模一样,连他刚才慌乱中碰倒的笔架的位置都一点不差。
“公子,你怎么了?”
而画里,有一个他。
……
“赵麒”背对着画面,跪在书房中央。
他的身体缩着,双手抱着头,样子又狼狈又害怕。
“你看这幅画,可有什么不一样?”
“没有啊,就是普通的山水画。”
画里的“赵麒”也好像感觉到了什么,看向此刻画外真的赵麒。好像画里画外,两个时间在这里叠在了一起。
赵麒:“里面画的是我”
小厮:“公子你在哪?我怎么没见到。”
赵麒:“怎么会这样,这到底是什么妖术。”
为什么这个鬼东西甩不掉,还能变成这样?画里的自己,扭头的动作好像又快了一点。他耳边,隐约传来细细的声音。
耳边的声音听得人心里发慌,像哭,又像哀求,声音清清楚楚,就是从画卷里传出来的。
赵麒再也忍不下去。
这幅画一直缠着自己,搅得他整日心绪不宁。他心里生出戾气,只想把画毁掉。
“刺啦——”
他双手用力,直接将画扯碎。
时隔这么多年,李文轩的鬼魂居然还不肯罢休。他心底暗自懊恼,早知道会这样,当初就该找人压住他的魂魄,让他永世不能超生。
他满心不平。
没错,当年确实是他失手打死李文轩。
可这些年自己也不好过。
从前随心所欲,如今处处压制自己的欲望,不能到处张扬,半点自由都没有,这难道就不算付出代价吗?
“李文轩,有种你出来啊,你这个贱骨头穷书生,活着被我打死,死了还敢来作怪?!”
“我赵麟能杀你一次,就能镇你一辈子。活着我都不怕你,变成孤魂野鬼,你又能把我怎么样?!”
“有胆子你就现出原形来,我们真刀真枪比个高低。看是你那点破怨气厉害,还是我赵家运气好!”
他在书房里乱转,看见书案旁边挂着一把做样子的短剑。一把抽出来,对着空中乱砍。
主要他觉得自己还的够多了,他蹲了大牢,离开了家乡。改了名字和姓,这些年一直害怕。
还连累了父母,跟家里的产业受了损失。
变成了要在金陵小心过日子的人。
一朝天堂一朝地狱的,让他这个从小锦衣玉食的人,丝毫受不了。
“你还想怎样?就你的命是命,我赵家的前程就不是前程吗?”
纸屑慢慢飘落。
每一片纸屑上都出现了一张脸。
他认得他这张脸,如果不是浮肿,能见其清秀模样,可惜发白的看不见原来样子。
那正是李文轩淹死以后的样子,很吓人。
赵麒想了半天,没想到,他真得敢来索命。
死的时候都不敢反抗,死后胆子这么大了?
“过去这么多年了,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你已经死了,我虽然杀了你,可我也受了罚,我也悔改了,你怎么还不满意,到底要我怎么样?反正我不会去死的。”
“而且我又不是没给你补偿,你凭什么再来缠我?”
补偿一说,赵麒只觉得有无数道视线穿过他,似乎此话将那道视线激怒了。
“呵……”
暗处只有对他的嗤笑,却从不现身。
他忽然明白了。
装可怜和求饶,一点用也没有。
就像当年在北丘,李文轩越是说理,越是不肯低头,他就越是恼火,就越想把他踩进泥里,直到弄死他。
现在,轮到李文轩来看他害怕低三下四的样子了。或者说,轮到那个装着李文轩无尽怨念的东西,来看他这个样子了。
这个念头一起,进了他的心里。
可能是羞耻占据胆子,他红温着一张脸,大喊着:“来啊!出来!看老子能不能让你再死一次!”
剑风砍着空气,也砍碎了几片飘落的纸屑。
可是脸,还在。
直到手臂酸软,才把短剑丢在地上。
呼……
他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瘫坐下来,汗水湿透了中衣。可是那股寒气,一点也没有因为他的暴怒而散去。怒火烧完,他终于认清——自己撞完胆后好像更怕了。
也许从当年害死李文轩之后,他心底里就一直在怕。
怕事情败露,怕老天报应,怕冤魂来索命。
小厮担心:“少爷,你没事吧?”
他像是听不见,缩成一团,声音变得像在哭:“不……我不能死。我还不到二十四,我还有大好前程。父亲为我铺好了路,我还没娶妻生子,光宗耀祖。”
“我没想杀你的,真的没想。那天,是你太倔,当众让我难堪。我、我只是气极了,失了手。”
“放过我吧。我已经受了罚,我也真心悔过了。我现在读书上进,再不敢欺负好人,放过我吧。”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样子十分狼狈。
目睹了一切的小厮,早就去叫人来了。
他觉得可能是少爷没休息好,开始发疯了。
眼下能回应他的,只有书房里越来越低的温度,和河腥气,安安静静,他好像不会得到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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