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赵麒从梦里醒过来。
他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叫小厮把烛火点亮,昏黄的光在房间里散开,照出了熟悉的场景。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他这才慢慢吐出一口气,靠回到床头。
那个梦太真了,真的是吓到他了,就算他醒了,心里的那股寒意也没有散去。
梦里是一片漆黑,好像有什么声音在叫他。他听不清那声音,只觉得好像从很深的地方传过来,似乎带着水意。
总所周知,人是管不住梦里的自己的,尽管不想,他依旧顺着那声音走过去,在黑夜里摸索,隐约看见远处站着一个人。
样子看不太清,只能看看身上的衣服湿透了,滴滴答答往下滴水。
是那个人在叫他。
他一步步走过去,想听清那个人在说什么。
终于,那声音清楚了——
“赵麟!”
这名字他自然不会陌生,那可是他原来的名字。
已经很久没有人叫过这个名字了。连
他自己都想把这名字彻底埋进谁也不知道的地方。
“不,我不是!我叫赵麒!”他反应过来,转身想跑。
从黑暗里伸出来一直输手,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
力气大得吓人。
他怎么挣都挣不脱。
然后,一张脸凑到了他面前。
那张脸被水泡得发肿。
头发贴在额前,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正直直地盯着他。
那张脸问他:“你可还认得我?”
赵麒就这么惊醒了。
他本以为,自己早就把那段过去彻底埋掉了,可是没想到,自己还会梦到。
幸好,那只是梦。
赵麟——这个名字,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来了。
当年父亲给他改名,就是要他和过去一刀两断。
赵麒,取的是“麒麟”的祥瑞,意思是新生。
他也真把自己当成了赵麒,一个干干净净、前途很好的官家公子。
至于赵麟做过的事,跟他赵麒有什么关系?
可是今晚,他才惊觉,不管他怎么否认,那个叫赵麟的过去,始终会跟着他,不知道哪一天就浮出水面,那么,他如今的一切,终将会成为泡影。
他想起梦里那张脸的名字:“李文轩。”
一个不识抬举的穷书生,缠他这么久。
穷人家的读书人而已,竟然敢当着所有人的面,揭发赵家强占民田的事,还说要去官府告状。
真是活腻了。
那时候赵麒才十七八岁,正是最张狂的年纪。
家里是当地最有钱的人家。
他父亲跟县衙里的老爷们称兄道弟。
他从小要什么有什么,哪里受过这种冒犯?
一开始,他只是想教训教训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书生。
那天晚上,他带着几个家丁,在李文轩回家的必经路上等着。
他原本只想揍他一顿,让他知道厉害,从此闭上嘴。
谁知道书生弱不禁风,嘴巴却硬得很。
被揍得鼻青脸肿,都能说回道:“赵麟,你带着家丁行凶,强占民田,王法不会放过你的!”
赵麒:“王法?在这里,我让你看看谁才是王法!”
也许是被那书生的眼神惹急了。
也许是他在横行了这么多年,觉得一条贱命不算什么。
他随手从路边抄起一块石头,狠狠砸了过去。
第一下,那书生的额角就见了血。
“只要你就此求饶,我就当没这一回事,你看怎么样?我够宽宏大量了吧?”
“你这么做,上天不会饶了你的!!”
好嘴硬的书生,他跟闹着玩一样,记不清自己砸了多少下。
他只记得一开始还在挣扎,后来就不动了。家丁们吓得四散跑掉,只剩他一个人站在血泊前,手里的石头沉甸甸的,上面沾满了温热的液体。
他这才想起来慌了。
但很快就镇定了下来,他父亲说过,这世上就没有钱摆不平的事。
他叫家丁把尸体拖到河边,扔进水里,又做成了失足落水的假样子。
他觉得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可是那书生手里,竟然握着一枚玉佩,是他平时戴的,前几天不小心弄丢了。
证据就摆在那里。
他父亲花了大把银子到处打点。
最后案子以失手打死人了结,他在牢里待了不到两年,就被保出了狱。
他全家搬离了北丘,来到了金陵。
一开始,他并不觉得有什么。
一个个挡他路的穷书生,浪花翻不起来的。可是随着年岁渐长,他才慢慢明白——身上背着人命,恐怕是他一辈子的阴影。
他父亲盼着他走科举的路子。
他每次跟人来往,总觉得对方知道他的过去。他见到官差等人,表面上不说什么,心里也是虚的很。父亲为他铺的路,他走得战战兢兢。
如今在金陵,他是赵麒,是官家公子,前程很好。可是如果当年的事被人翻出来,不敢再想下去。
今晚这个梦,实在太怪了。
赵麒:“来人!我要写信。”
他得给父亲去一封信,问问北丘那边可还太平,是否出什么事了?他总觉得最近将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三天以后,回信到了。
赵麒的手指微微发抖,撕开了封口。
他父亲的字还是那么有劲,只是落笔的地方有点潦草。
信上写着:
“吾儿:来信收到了,北丘一切如常,田宅都安好,不用担心。
到了金陵,应当谨言慎行,好好读书,切莫贪玩,胡思乱想。
当年的事,早就了结了。
人死不能复生,死的人已经死的不能再死了,那么活着的人要好好活着,不要徒找烦恼,家里的事有我操持,你只管安心。
银子要是不够,可以再派人来取。”
……说的都是些避重就轻的话。
赵麒捏着信纸,他父亲让他不要胡思乱想,却对那件事一个字也不提,更没有说北丘有没有人再提起李文轩。
“早就了结了?”
若真的了结了,那么他心里那股不安,怎么越来越厉害?
如果真的已经了结了,为什么他夜夜睡不着觉?
为什么总在梦里缠着他?
到了晚上,噩梦还在。
梦里不再模糊。
他清清楚楚地站在北丘那条河边。
河水有腥味,也很浑。
李文轩站在齐腰深的河水里。
他背对着赵麒,浑身湿了,头发散着,水珠不断从发梢往下滴。
那个声音叫了一声,“赵麟……”
那声音带着河水的回响。
赵麒想跑,可是他的两只脚像被锁住了一样动不了。
水里的那个人慢慢转过身来。
他的样子……一看就知道是被水泡的腐烂。
前几次不太清楚觉得还好,最近几天越来越近,还能看见眼眶那里是两个黑窟窿,赵麒有些受不住了。
那个东西歪着头问他:“你忘了?我可没忘,我的玉佩,还在你那儿吧?”
赵麒吓坏了。
他嗷地一声,就惊醒了。
窗外,还是沉沉的黑夜,离天亮还早。
可他再也睡不着了,只觉得煎熬,没人知道他睁着眼睛一直到天亮,心里在想什么。
想了一堆事情,等到了天亮的时候,才勉强合上眼,一睡就不得了,一睡就又陷入了更怪的梦里。一会儿是当年家丁们难看的脸,一会儿是河水里浮着的手臂,一会儿是公堂上那枚玉佩被人高高举起来。
就这样过了好几天。
直接瘦了一圈,人也老了一圈。
眼窝深陷,眼下青黑,白天精神不好,吃不下饭,也喝不下茶。
书房里的那些圣贤书,跟最爱的风月书,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小厮们私下里说,公子怕是中了邪,或者是犯了什么阴债,还有的说,莫不是欠了阴桃花,惹了人家,特来吸干自家公子云云。
胡说八道……
算了,赵麒现在对他们也没精力去管。
他现在只想睡个踏实觉。
这天下午,他勉强在榻上睡一会儿。
再不睡,大约是离死期不远了。
半睡半醒时候,忽然觉得一阵阴风穿堂而过。
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睁开了眼。
目光无意间扫过对面的墙。
墙上原来挂着一幅山水画,家里值钱的画很多,他平时也不在意。
可是这时候,画里那条溪水旁边,好像多了一个模糊的人影,赵麟以为自己眼睛花了,就坐了起来,盯着那幅画。
人影背对着画面,站在水边,身形很瘦,身上的衣服样式,有点像读书人穿的。
能看出是一个男人的背影。
“谁?”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他突然觉得自己傻了,怎么会觉得画中人物会回应自己?
可他又为什么会动?
赵麒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他慢慢走到画前,凑近了仔细看,确实是原来那幅普通的山水画。
那个人影是树影而已,一切幻觉,只不过是自己吓自己。
赵麒:“果然是错觉,我连着好几天没睡好,眼花了。”
他不再管那幅画,可月不在意越是往那边瞧,不管他是读书、吃饭,还是无意间瞥向那面墙。他总觉得画里那个模糊的背影,在看着他,慢到几乎看不出来地,想要转过身来。
第三天,赵麒终于忍受不了了。
再这样下去,自己就得给自己吓死。
他叫小厮把画取下来:“拿去烧了,看着实在是不吉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