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栖寒院
她拖着脚步过去,虚弱地问道:“你是谁?谁让你来的?”
窗外的声音微微一顿,随后道:“娘子,奴婢松烟,乃是王爷指给娘子的丫鬟。您见过奴婢的。”
沈璎了然:“那一日被我责难的那个?”
松烟道:“正是奴婢。”
沈璎问:“你来做甚?是如何来的?”
外头窸窸窣窣地传来盘子碰撞的轻微声响,食物的香气从花窗中飘来,勾得沈璎的肚子咕咕直叫。
她咽了口口水,却不动声色地看向松烟。
松烟道:“栖寒院有一狗洞,奴婢从那儿过来的。奴婢原以为王爷不过是恐吓您,可眼瞧着这都三日过去了,王爷还不将您放出去……您……也不向王爷求饶,奴婢实在忍不下去,这才来给您送些吃的。”
沈璎抿唇,要她服软,绝无可能,在侯府她就从不低头,去了边关,舅舅又教她“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她绝不求饶。
沈璎依旧警惕:“我那一日那样对你,你为何还来与我示好?”
松烟对答如流:“娘子,王爷将奴婢指给您,若是您发达了,奴婢也有好日子,若是您在这栖寒院……香消玉殒……奴婢往后便一辈子都要负责府内夜香,再也不可能服侍新的主子了。”
沈璎不知王府还有这样的规矩,但这丫鬟也有自己的考量,不全是为了她。
她还是没有伸手接松烟递来的糕点,而是说道:“松烟,你是第一个给我送吃食的人,我也不想瞒你,你说的什么发达与否,我根本不在意,我只是想离开王府,可能还是救不了你。”
松烟道:“沈娘子,你只要不死就行了。”
听得松烟这么说,沈璎也大概明白了,松烟不能服侍过死人,这样对她未来的发展不利。
她点点头,要想离开王府,她也需要好好保存体力,不能只顾着一时意气,真把自己饿死了。
沈璎想到这儿,便从花窗格子之间接过松烟手里的糕点。
几日未喝水,糕点实在难以下咽,松烟准备了茶壶,花窗格子太小,只能由松烟在外头给她倒入口中。
松烟觉得有些抱歉,沈璎却不以为意,在侯府和边关吃的苦,哪一样不比这些难以忍受,她既然都能忍下来,这些也不算什么了。
连着几日,松烟每日都来给她送饭,还问她有没有什么好的计划,是想要离开王府,还是要与留在王府。
沈璎坚定:“自然是离开王府,我要回边关!”
松烟欲言又止。
沈璎道:“你想说什么就说,何故扭扭捏捏?”
松烟吞吞吐吐道:“沈娘子,您是王府里的第一位主子。”
沈璎口中的鸭腿失了滋味,她淡淡道:“我知道。”
松烟察言观色,有些急切:“那说明在王爷心中您是特别的,不然王爷也不会将您纳入府中。”
沈璎苦笑,叹了口气道:“松烟,看你这样子,也是王府中的老人了,难道不知,你家王爷心中早有人了?”
当初在边关,沈璎与赵敬月下纵马,她听得赵敬说起过他心里那个人,还说为了她空置后院,只等她点头嫁给他。
当时沈璎便是为他的一腔痴情所感动,认为恭王爷是个有情有义、才貌双全之人,她只在心里暗暗羡慕那个被他一心一意爱着的女子,藏下心底对他的那一点痴念。
松烟正色道:“无论王爷心中有哪个女子,可如今名正言顺的,可只有您一个,娘子,王爷这般品貌无双之人,难道娘子您一点想法都没有?
“奴婢瞧着当日娘子那般作为,可是个敢爱敢恨的性子,若是如此不战而败,亦不似在边关待了多年的姑娘。”
——
松烟收拾完食盒,出了栖寒院,便直奔恭亲王的书房问墨堂。
赵敬方从外头回来,外衫还没换下,脸上有几分疲色。
他坐在案前,面前放着一沓要处理的正事。
“如何了?”
他身后的丫鬟给他按着头顶的穴位,赵敬微微眯着眼睛,双手搭在官帽椅的扶手上,一派慵懒中透着几分不怒自威。
松烟回道:“奴婢按照王爷的吩咐,给娘子送了几日饭食,今日劝慰几句,奴婢见娘子的态度,倒是有所松动了。”
赵敬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角:“你也莫要掉以轻心,这丫头乃是在边关长大,随着她那舅舅熟读兵书,又是个聪慧坚韧的,若是被她骗过去了,你仔细这一身皮肉。”
松烟头皮一麻,咬牙道:“奴婢明白了。”
赵敬微微点头,松烟得了示下,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赵敬身后伺候的丫头问道:“王爷,这是要与沈娘子斗法?”
“斗什么法?人已经到了恭王府,总不能给她养死了,不给她一点目标,她怎么肯好好学规矩?”
他喃喃低语道,“这等倔性子,软硬皆不吃,还真是要把自己饿死。温近初养的好外甥女,与他一个德行!”
赵敬拂开丫头的手,起身,“你下去吧,本王去栖寒院看看。”
沈璎自知被关在栖寒院,不管是要回边关,还是按照松烟所说,争王府女主人的位置,她都得先从栖寒院出去。
让她自己开口向赵敬求饶,这比杀了她还难受,可若是不出去,那从王府出去也是痴人说梦。
沈璎陷入天人两难的境地,在屋子里来回转悠。
“王爷到——”
院外传来一声通报。
沈璎心里一动,他会来说什么?
此时已是黄昏时分,天色黑下来,外头的侍卫提着灯笼,将他的身影印在窗纱上。
影影绰绰,却仍旧不减风姿。
他立在门口,迟迟不言。
沈璎见状,心里疑惑,他到底是来干嘛的?
来了也不说话,不会是来看看她死了没有吧?
两人隔着一道门,一里一外僵持了一会儿,半晌,赵敬开口:“回吧。”
说罢,他真的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璎从灯挂椅上站起来,追出去几步,不是,他真走了?
他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沈璎眼睁睁地看着满院子灯火通明转瞬间又恢复了漆黑一片。
随后她又开始自责起来。
小不忍则乱大谋,刚刚大好的机会,说两句软话就能从这破院子出去,为什么不肯开口呢?
沈璎懊恼地拍了拍脑门,又想到松烟白日里跟她说的话。
如今王府里只有她一个人算得上是名正言顺的主子,那她为什么不争?
如果她争了还是不能得到赵敬,他依旧坚持娶他心里那个女子为妻,那她便甘愿自行退场,也算是全了大家的体面。
若是她就这么认定自己一定赢不了,那与舅舅说的懦夫有何区别?
她咬了咬牙,她也不是完全不喜欢赵敬,相反,她对赵敬也是有几分情意的,既然如此,那她就争!
这么下定了决心,她就越发后悔,方才赵敬在这儿时,她为什么不开口……
也不知下一次赵敬什么时候会再来,若是他不再来了,她怎么办?
次日,松烟来给她送饭时,看到她的脸色不太好。
“娘子,你怎么了?可是在屋中待得难受了?”
沈璎摇头,在军中也常被关禁闭,无聊之时练武消磨时间便是,倒也没有那么难熬,只是昨晚上一想到赵敬来的时候她没有说话,自动放弃了一次出去的机会,就觉得有些后悔。
“无事,就是昨晚没有休息好。”
松烟眼珠子一转,道:“沈娘子,今日宫宴,也不知王爷要几时才回来,王爷这样的年纪,又是这样的品貌,每一次宫宴时,朝中那些家有待嫁女的大人们都对王爷十分积极,要将自家的女儿送入王府。
“之前每一次王爷都会拒绝,以府中不需要侍妾为由,如今开了先例,也不知王爷能不能撑住……”
沈璎丢了手里的烧鸡,吃不下了。
——
宫宴。
赵敬坐在皇帝下首第一位,独自饮酒。
他是大名鼎鼎的恭亲王,来找他的人并不少,今日尤其多。
已经被他四两拨千斤赶走好几拨,但仍然有人不断过来毛遂自荐。
“王爷,听闻府上最近迎了一位娇妾?臣有一女,出落得如出水芙蓉一般,与府上那一位大不一样,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诗词歌赋,虽比不上王爷,却也能与王爷有些话聊,王爷若是有意,臣不日便让王爷见一见,如何?”
赵敬放下杯子,面色隐隐有些不耐烦。
“府中那位,才入门没几日,正是浓情蜜意的时候,本王岂有弃之另纳的道理?”
来人有些尴尬,复又笑道:“是是,臣心急了。”
赵敬面色疏落,没有说话。
那人却还不走,说道:“王爷,秦国公府的大小姐,还未应允您的求娶么?”
赵敬如利箭般的视线直直地射向那人。
那人自知失言,忙作揖道歉,暗自嘀咕着走了。
满京城人,谁不知晓恭王赵敬十分欣赏秦国公府的嫡长女苏映瓷。
赵敬年长苏映瓷六岁,在她十二岁、赵敬十八岁时,他就当着太后娘娘的面说,要等苏姑娘及笄,届时便要娶她为妻,为此,他还空置后宅,只因苏姑娘一句“一生一世一双人”。
可三年前,苏姑娘及笄时,却未曾答应赵敬的求娶。
满城哗然。
虽说秦国公府地位超然,但与恭亲王比起来,自然还是差了一些。
这位苏姑娘却敢拒绝恭亲王的求娶,还是一生只娶一妻的承诺,大家都觉得苏映瓷疯了。
恭亲王定要恼羞成怒,娶旁人去了。
没想到恭亲王倒是坐得住,依旧一年一求娶,并放下豪言,只要苏姑娘不嫁,他便一直求娶。
此话一出,京城中更是无人敢登门求娶——谁敢与恭亲王叫板?
直至今日,恭亲王还未抱得美人归,此行去了一趟边关,倒是用小轿抬了个妾室入府,听说还是从关外来的,那等蛮荒之地,能有什么知书达理的女子?
早晚会被恭亲王嫌弃,届时还不是府门打开,流水的女人往王府里迎?
到时候,他们想送谁就送谁,他的女儿,也会成为王妾。
想到这儿,这人也就没了刚才的局促,大摇大摆地继续去敬酒。
赵敬面色不明地坐在原地,好一会儿,他叫来身边的人,低声说了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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