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魂返幽明
陶宛溪赶回医馆时,药童正推着一架板车,尤清禾的遗身就在上面,素布盖着尸体,陶宛溪如遭雷劈。
“怎么会……”
尤家父母也痛苦的不能自已。
女儿去世,令他们肝肠寸断,命运于这家真是太残忍了,清禾的未婚夫李文轩死于赵麟之手,而今女儿清禾,又因赵麟之父的报复而死去。
赵麟已经死了,其父也被关了大牢,害他们儿女之人,皆得报应。要是可选择,他们只愿这一切从未发生,女儿与未来夫婿陪在身旁,平安顺利。
两个年轻的生命皆先他们而去,这般打击,为人父母,要怎么承受?哀哭声声响,至此刻仍不肯信女儿已去。丧女之痛,将是他们余生的阴影。
时光可以治愈一切,这件事,恐怕到死都难以全无。
“伯父,伯母。”陶宛溪拄着手杖,艰难走近。
尤母抬头,双目红肿如桃。
“宛溪……你来了。”
“伯母,我来送清禾妹妹最后一程。”
尤母泣不成声,唯有点头。
陶宛溪上前,对推车的药童轻声道:“可否稍待片刻?让我与妹妹话别。”
药童面露不忍,点头退开一旁。
陶宛溪由一名仆妇搀扶,一步步挪至板车旁,素布之下,身形隐约,她伸出手,欲将布角掀起。
仆妇:“陶姑娘,伤处吓人,还是莫要看了罢。”
陶宛溪摇头,清禾头上创口定然不小,可她岂会惧怕?
那是她最亲的姐妹,微微俯身,指尖颤抖,轻轻撩开了那方素布。尤清禾面上血污被拭净,只是额间那处凹陷的伤疤明显。她当时就在近前,那男人完完全全疯了,这是存心要取人性命。
“清禾妹妹……”
望着那伤口,泪水再次决堤。她伸手,掌心轻贴尤清禾冰凉的脸颊,触手一片死寂的寒。
“若你那时不曾挡在我身前,而是独自奔逃,你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是我连累了你。”泪珠滴落,滴在尤清禾苍白的额上。
她应下那交易,求娘娘救活清禾,娘娘也答应了,可为何这件事依旧发生了?
她的手无力滑落,人也摇摇欲倒,幸好仆妇扶住。陶宛溪看向一旁沉默的郎中:“大夫,她可还有救?可还有一丝生息?”
郎中黯然摇头,尤清禾,已然气绝。
陶宛溪望着郎中,眼中燃起最后的希冀:“不会的,她答应过我的,她不会死,郎中,求您再施针、再用药,她肯定没有死。”
那位娘娘,每每承诺过的事从无落空,清禾一定没有死。她的话让尤家父母也齐齐望向郎中,眼中死灰复燃,与其前者,他们更不愿接受这现实。
……
郎中:“你节哀罢。”
郎中只觉得她悲伤到了极致胡言乱语。
陶宛溪:“不,她没有死,能救回。”
郎中不再多言,等她悲伤的情绪宣泄于口,自会清醒。陶宛溪还想再求,尤母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宛溪,多谢你为她做的一切。只是……”尤母哽咽,她比陶宛溪更难接受这事实。
半晌,她才道:“让她安心去吧。”
此时,一名药童上前,将素布重新覆上。
陶宛溪抬手阻住。
“等等,让我再陪她一会儿,只一会儿。”
她看着尤清禾沉静的容颜,将手轻轻按在她心口,无论郎中如何说,她都无法相信清禾已死。
绝无可能,因娘娘说过,会救清禾,可掌下确然一片寂冷,心跳全无。这倒合理,若还有半分生息,郎中岂会断言死亡?
“怎会如此……”
她难以承受,难道娘娘诓骗于她?她绝望了,正欲收手,下一瞬,感到一丝微不可察的搏动,极轻,极弱,不仔细感受根本察觉不到。
“清禾?!”
她浑身一颤,立刻再探,那跳动虽微弱,不过绝对不是错觉,陶宛溪抬头,朝郎中喊道:“你们快看,她心口还在动,她没有死。”
娘娘没有骗她,清禾活转过来了。郎中仍立在原地,只当她是伤心到极致,出了幻觉。
陶宛溪大急:“是真的!她真还活着!你们快来看啊!”
她又将手指轻触尤清禾鼻下,竟真感到一丝气流拂过指尖。“她有气息了!”
尤母被泪水模糊的眼中出现光亮,扑到女儿身畔探查,脸上顷刻涌上狂喜。
“她还活着!还活着!”声音也激动变调。
一旁郎中与药童见此情形,不敢再怠慢,急忙围上查看。尤父也冲来:“清禾没死?”
“心还在跳。”尤母喜极而泣。
郎中脸上露出难以置信之色。
他面上满是震惊——一个时辰前,尤清禾分明气息断了,脉息全无,他们才断言其亡。可方才探了一下,好像真有微弱心跳。
心跳与呼吸断断续续地,不过片刻之后,竟渐渐平稳,不是那么有力,但从死而生,也不错了。
这简直是神迹。方才尤家父母只觉天塌地陷,此刻,眼中有了希望,人还活着就行,至于以后,以后再说。
“大夫,求您救救我女儿,定要救活她。”他们抓住郎中衣袖,恳求不迭。
“人有救了!快来人。”
尤家父母慌忙退开,药童们迅速将尤清禾抬回去。女儿能活,这意味还有机会,可若这丝希望没了,那将是更致命的打击。
陶宛溪:“伯父伯母,莫过忧心。清禾妹妹定会无恙。”
“宛溪,多谢你。”尤母拉住陶宛溪的手,泪如雨下,“若非你,只怕就……”
“若非你察觉,或许要更晚才知她犹存气息,那便误了时机了。”
“无妨的,伯母。我们静心等候,定会等来佳音。”
陶宛溪言罢,眼中泛起水光,因她知晓,不会有别的不好的消息了。
清禾不会死。但也不会醒来。
至少,数年之内,不会醒来。
半月后,医馆。
陶宛溪推开厢房门,轻步走入,室内,尤母正用为女儿擦拭手臂,闻声转头望来,见是陶宛溪,脸上挤出一丝笑意:“宛溪来了。”
这几天她累极了,也不好入睡,生怕一个醒来一切都是幻梦。
陶宛溪:“伯母,我来看看清禾,她近日怎么样?可有好转?”
尤母神色黯然:“郎中说她伤势太重,虽无性命之危,只是……”
她语声哽咽,“短时间内,恐怕不会醒来了。”
虽此早有预料,陶宛溪还是觉得难受。
“宛溪,这些时日辛苦你了,多亏你前后张罗,帮了清禾许多。若非你,只怕她情形更糟。”
虽然难以接受,但比之那日,已是好上许多。这个结果……于他们而言,这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女儿终究活着,是他们活下去的倚仗。
有盼头,便好。
陶宛溪:“我只是恰巧,清禾是我好友,当日要不是她挡在我身前,或许事情不会走到如此地步,我为她做这些,本来就是我分内之事。”
“那怎么能怪你,衙役问过话,我们都知道当时的情形了,那本来就是冲她而来饿,你为她做的,足够多了,只不知清河知不知道,她若知道,肯定是欢喜的。”
尤母:“你不知道那天郎中说清禾去了,我只觉天塌了,连活的心思都没了,当时想着,等她身后事完了,我也随她去好了。”
陶宛溪:“伯母不要太过伤心了,清禾肯定还能醒来的,之前郎中也说她没救了,不还是醒了?这样的事情,一定还会有下一次。”
“嗯。”尤母点头,“希望如此。”
“不论清禾日后能否苏醒,至少我们有了活下去的念想,什么时候都熬过来了,于我们而言,尚有指望,便是上天的怜悯。”
上天……?
上天真的看到了吗?
“我们打算带她回乡间,安顿下来。故乡灵气养人,或许好好调养,还有一线生机。”
“嗯。”陶宛溪颔首。
两人默坐片刻。
陶宛溪起身,取过尤母方才用的帕子:“伯母,让我来吧。”
“这如何使得?”尤母忙起身。
“清禾从前也没少照应我,我也想同她说说话。”
“那也好。”尤母点头,“我正巧要去前堂问些事。你有什么话,便同她说,希望她还能听见。”
待尤母离去,陶宛溪将帕子浸湿拧干,继续为尤清禾擦拭,她望着尤清禾静谧的睡颜:
“清禾妹妹,姐姐如今只能做到这般地步了。只能保住你的性命,却无法让你即刻醒来。”
“但你放心,姐姐会想法子的,你定能醒来。”
“娘娘也允诺过,不会再生别的岔子了。”
“她们都断言你死了,可娘娘还是让你魂返人间。”
“这位娘娘,似乎无所不能。”
她轻抚尤清禾微凉的面颊:“这几日,我会常来看你,过后,伯父伯母便要带你回家乡了,我便不能时常相伴。”
“希望你醒来的那日,我们还跟从前一样好。”
陶宛溪坐在床边,喃喃自语。
她不知清禾能否听见。
很快,尤母归来。
陶宛溪起身,最后望了尤清禾一眼,转向尤母:“伯母,我也该告辞了。”
尤母感激:“辛苦你了,宛溪,这些日子有你替我们忙里忙外,等安定下来,必当重谢。”
“嗯,伯母,我过两日再来,您若有什么需帮忙的,尽管来寻我。但凡我能做到的,都可以尽力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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