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灵契
郗房星于玉石的温养之境中,感知到一股精纯的功德之力,潺潺注入她近乎枯竭的灵体,将她从沉眠中唤醒。
那是尤清禾的“香火”功德。
意味着,那桩以血偿血的交易,已然完成。不久之后,尤清禾自会尝到“缘”被折损的滋味。福薄缘浅,命途多舛,便是代价。
然则,郗房星心中并无波澜。
得之必舍,等价而沽,这世间法则,于她而言,不过是再清晰不过的秤杆刻度。
她助尤清禾达成所愿,收取应得功德,两不相欠,各取所需。
只是这股缘力远比陶宛溪的绣品交易雄厚得多,待功德之力融合自身,郗房星感到自己那随时可能溃散的灵体,凝实许多,魂光也稳定下来不少。
虽只此一份,但确是她成为“香火娘娘”这三年来,所获最为充盈的一次供奉。
凭此功德,至少一年之内,她无需再忧心神魂消散之危。
若按幽冥之中对魂灵的大略划分,此前功德微末的她,不过是一缕较为清晰的“游魂”罢了。游魂者,或因执念,或因机缘,滞留人间,魂体残缺,记忆模糊,浑浑噩噩,除却引来些阴风、托几个模糊的梦境,几乎无力干涉阳世。大多熬不过数月光阴,便会彻底散于天地,或坠入轮回。
但郗房星不同。即便先前功德稀薄,仅如游魂强度,只要尚存一丝,她便能保持神智清明,记忆完整,且无消散之虞。
那块特殊灵玉,让她比寻常鬼怪更加幸运。
“只是,眼下之力,终究浅薄。”她于灵玉虚空之中凝神自观。功德虽增,灵体犹虚。若有邪祟侵扰,或是不慎冲撞了巡游的阴差,即便能倚仗灵玉特性周旋,也必会耗损来之不易的功德,陷入虚弱。
需得更多香火,更多功德。
若她能有十份如此规模的功德稳固灵基,那才算是有了些许在这人间与幽冥边缘从容行走的底气。
“这是何物?”
郗房星的目光,忽被灵玉虚空深处一抹新生的幽光吸引。在吸纳了尤清禾这笔特殊功德后,这方伴随她多年的灵玉空间,似乎悄然拓展了一丝,于那混沌深处,浮现出一物。
约莫掌心大小,形质古朴,静静地悬浮在虚空微光之中,通体温润内敛,散发光泽。
此间万物,皆随她心意而动。
心念微转,那物件便轻飘飘落入她虚幻的掌心。
触手微凉,质地非寻常木石,更像是某种凝结的缘力与灵玉交织所化。
竟是一枚弧形的墨玉对牌,合则成圆,分则为两枚相契的弧佩。此刻完整合一,边缘有天然水波云纹,正面无字,隐有暗光流转。
落入掌心刹那,一段感知便涌入郗房星意念之中:
灵契之凭。
此物乃应丰沛功德与灵玉共鸣而生,是一枚特殊的“信契”。若她将此契一分为二,将其中一半赐予某个命定契合的阳世之人,便可与之建立一种玄妙的“契约”。
持有半契者,可为她在人间行走的“契使”。
“原来如此,正是合用之时。”
她意念轻触,完整的墨玉对牌正面,那原本空无一物之处,随着她的心念,缓缓浮现出一个古朴的篆字——
“偿”。
此字一出,更添几分玄奥气息。
郗房星明了,这“灵契”正是她目前所需。
她的存在,不同于寻常依凭怨气、吞噬生魂或窃取阳气而存的邪鬼。
那般行径,虽可速成,却必招致滔天业力缠身,最终迷失本性,沦为只知害人的孽障,为天地正道所不容。
她唯一的正道,便是这“等价交易”,以功德滋养己身。
此事就难在:世人不知“香火娘娘”真能应愿。
她也无法主动显圣宣扬,更不可驱使凡人替她张目。
任何试图强行干预、扭曲世人认知之举,皆会引动业力反噬,有违她存世的根本法则。
若只凭机缘巧合,偶有一二人如陶宛溪、尤清禾般撞上门来,这积累功德、稳固灵体的过程,未免太过缓慢悠长,变数亦多。
这枚“灵契”,恰是破局之机。
通过它,她可选一合适之人,缔结契约,使其成为她的“人间契使”。
契使在人间为她传扬名号、接引愿者、处置些她不便直接沾染的琐事,皆不会算作她主动干预阳世、招致业力。
“灵契”本身蕴含的约束之力,可保契使在契约期内绝对忠诚,无法背弃。
即便契约终结,有关她与契约的具体内容,亦会成为无法言说的秘密。
若有此等助力,何愁“香火娘娘”之名不渐传于世?
何愁诚心祈愿、愿付功德之人不来?
只是,这“契使”的人选,却非寻常。
需心志坚定,有所求亦有所执,且命理机缘能与她及这“灵契”相合,方能承受契约,不被其中幽冥之力反噬。
郗房星倒也不急。悠悠岁月,于她而言,感知己与生前不同。既然“灵契”已现,便是契机已生。她尚有一年安稳时光,足以等待那个有缘亦“有愿”之人出现。
这红尘俗世,何曾缺少过心怀强烈欲求,却又求告无门之人?
古往今来,庙宇之中香火不绝,便是明证。世人向泥胎木偶祈求尚且虔诚,何况她这尊真正“有求必应”,只需付出相应“缘法”为代价的“香火娘娘”?
世人尚不知晓,这天地之间,真有这样一杆公平的秤,一位行走在愿力与功德之间的鬼神。
但很快,便会有人知晓了。
*
医馆厢房内。
尤清禾正扶着陶宛溪,艰难地挪下病榻。
距离陶宛溪落水受伤,已过去十余日了。
如今,她才勉强能下地行走。
郎中嘱咐,至少还需再静养半月,方可如常人般步履,若要彻底康复,更需月余光阴。
不过眼下已可离开医馆,返家将养。
陶宛溪的父母曾来探望,陪伴数日,然家中生意实在脱不开身,无法长留照料。
本欲为她雇请一位仆妇,照看她这段行动不便的时日。
但尤清禾主动接下了这桩事。
她心中认定,陶姐姐此番伤重,与自己有脱不开的干系。
若非她与香火娘娘的那场交易,陶宛溪怎会刚出医馆,便又住了回来?
尤清禾一边搀扶着她,一边将手杖递过去,脸上神色复杂难言。
“陶姐姐,实在对不住,若非我,你也不会、不会……”
陶宛溪佯装薄怒:“好了,这几日你赔了多少次不是了?我耳朵都要起茧。”
她接过手杖,撑在腋下,“我从未怪过你,俱是我自家运道不济。你说那河岸行人不少,偏我踏到青苔滑倒,不是我倒霉,又能是什么?若真要怪谁,依我看,还是得怪那位香火娘娘。”
提起娘娘,气氛沉凝,两人面上皆浮起忧色。
陶宛溪自上次求神病倒起,接连两回,皆是出馆当日便又折返。
她实不知,自己这晦气还要缠身多久。
若当真伴此一生,她都不知往后该如何度日。但看了眼身侧的尤清禾,她对自身的忧惧,便全数化为了对清禾妹妹的牵挂。
陶宛溪轻叹一声。
“清禾妹妹,你可曾觉得,身上有何异样?”
尤清禾知晓陶宛溪所指为何——毕竟,她也与娘娘做了交易。
她摇了摇头,语气平静:“不曾。近日,一切如常。”
这些天,她亦时时悬心,恐有不测临身,甚至悄悄备下了几句遗言,压在枕下。
毕竟,娘娘说的是“等价”交换。
她求取了赵麟的性命,自己多半也难保全。
然而,什么都未发生。
她这些时日一直安然无恙,不仅未如陶宛溪那般屡遭困厄,亦无病无灾。
身边诸事,平静得近乎诡异。
“那便好。”陶宛溪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道,“许是娘娘也觉得那恶徒该死,故而未向你索取代价。”
尤清禾勉强弯了弯唇角,点了点头。
心下却知并非如此。
那日与娘娘“交谈”,她分明感到,那位娘娘超然物外,并不执著人世善恶公理。
绝无可能因赵麟该死,便免去她的代价。
但娘娘也曾言明,她不一定会死。
娘娘不会直接取她性命,她所失是“福缘”,生死祸福,与娘娘无干。
或许,只是因为她近来格外小心罢了。
陶宛溪拄着手杖,费力地往前挪了一步。
“走吧。往后好长一段日子,都得学着与这手杖相伴了。不过,总算是能离开这医馆了,这些时日,真真闷煞人。”
“是啊,总算是能回去了,恭喜姐姐。”
“且慢,先莫道喜。”
想起前两次“出馆”的经历,陶宛溪面色微变,摇了摇头,姣好的面容上掠过一丝惊悸。
她长长吁出一口气,睁大眼睛看着尤清禾:“还是莫要过早言吉。”
尤清禾略一思忖,亦连忙点头。
有些事,由不得人不信邪。
陶宛溪两回说要离馆,皆是当日便被送回。
如今,她在这医馆里也算半个“名人”了。
这般离奇际遇,早成了郎中、药童与仆妇间口耳相传的谈资。
“故此,此番定要万分仔细。”陶宛溪极其认真地望着尤清禾,“靠你了,我的好妹妹。你须护我平安归家。到家之后,伤好利索之前,我绝不再踏出房门半步。”
她是真的怕了。
“嗯。”尤清禾亦郑重颔首,“姐姐放心,定将你周全送回。”
关注官方微信公众号, 方便下次阅读
(微信中长按识别二维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