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如愿
香火娘娘实现了她的愿望。
她的仇人,用相当惨烈的方式,死在了她的面前。按理说,第一时间肯定是欣喜,不过这也就维持了一瞬,取而代之的是害怕,她这样做最终得到的后果,是什么不言而喻。
那么,后果是不是马上就要落到她身上了?
尤清禾呆在原地。
她望着河水中的尸体,心情慢慢平复。
她的眼里恍惚,这就死了?
困扰三年,就这么轻飘飘解决。
大仇得报之后,心里莫名空虚。
这明明是她要的,但也不知道这样对不对。毕竟,她又该怎么面对陶姐姐?
明明说过了不去求娘娘。
她食言了。
河畔的人群在惊呼,跑来跑去的。
这些声音嗡嗡作响,她仿佛没有收到影响。
陶宛溪倒是能注意到尤清禾的不对劲。
她忍着自己落水后的寒冷。
顺着尤清禾的目光,看向不远处那具刚从河里捞起来的尸体。
那具尸体,原先脸朝下浮在水面上。
衙役用竹竿把它拖到岸边时,把它翻了过来。
此刻那张脸正对着天空。
摔的快认不出来了,但还是能勉强看出五官。
陶宛溪心里还是跳了一下。
她认出了那个人。
那是赵麒,或者说,那是赵麟。
这个人背着人命,改了名字和样子。
只在茶楼里见过他一面,也记得很清楚。
这样的人死了,对她来说肯定是喜闻乐见的,但赵麒这么不要脸,三年来都能活得毫无负担,好端端的怎么跳水,一个想法从她心底冒出来。
陶宛溪:“清禾妹妹,是你吗?”
尤清禾转过头来。
她不比陶宛溪害怕。
她的眼里涌满泪水,泪水扑簌簌地掉下来。
心里有好多话对她说,却一句也说不出来。不用她说什么,陶宛溪已经明白了。
世间哪有这么巧的事?这赵麟早不跳晚不跳的,偏在她俩路过时死掉。
说偶然出去谁信呢?能让一个身强力壮的男子溺亡,不是普通人力能做到的事。
陶宛溪明白了。尤清禾终究还是与香火娘娘做了那桩交易。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可能。
尤清禾:“对不住,陶姐姐,我真不知道会连累你成这样。我……”
她哭得说不出话,紧紧抓住陶宛溪的手。
陶宛溪摇了摇头,神情复杂,怎么忍心责怪她?她自己都另寻蹊径了,何况清禾。
她这次遇险,显得很巧,但终究是她自己没注意。而且,她也与娘娘交易过,运气不好,没有她这事,也会有别的事。
大不了慢慢修养,不过,她但是可以慢慢养好。可清禾妹妹呢?那交易,可是真真实实要降临的。
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声。
是收到消息的衙役赶到了现场。
将赵麟的尸身盖上抬走,又将受伤的陶宛溪,搀扶到附近的医馆。尤清禾一路紧紧跟着,寸步不离。
赵麟被送到义庄。
经查验,真的溺亡,假不了。
除了溺水外,身上没有其他明显的外伤,也没有什么打斗的痕迹。陶宛溪因受寒,加上惊吓过度,需要静养几天。
府衙很快查清了赵麟的身份。
这个人原来是北丘县一个乡绅家的独子。他本名叫赵麟。之前,因为牵扯到一桩人命案子,全家搬到了金陵。
他改了名字,又捐钱弄了个监生。
平时住在城西的宅子里,跟金陵一些官宦人家的子弟有些来往。宅子里下人说,赵公子最近精神不好,晚上睡不着,老做噩梦。
还总说自己看见不干净的东西。
出事前几天,他的行为更奇怪了。
他烧过一幅画,后来又说那幅画又出现了,然后情绪就是开始阴晴不定,一会儿又害怕的不得了,一会儿又在求饶。
做贼心虚成这样,这辈子也是有了。
不过那幅画据赵家人说,里面的人物与李文轩很像,那三个人影也是跟着赵麒一起作案的。这幅画一出来,再联系赵麟最近那些奇怪的表现,不由得让人把两桩案子想到一起。
难道是旧事重提,冤魂来索命?仵作反复检查了赵麟的尸体。
他的确不是被人害死的。他最后出现在河边的时候,有个早起的商贩远远看见了他。
那商贩说他一个人,精神恍惚,沿着河岸走了很久。最后他消失在一片河湾后面。
可能赵麟是因内心煎熬、惊吓过度,最终选择用同样方式了结自己。如果真是良心发现、悔惧交加而自尽,为什么偏偏在搬到金陵、安稳了几年之后?
他可不觉得这人良心发现了,这三年来问了很多认识他的人,都看不出来什么,反而低调行事的同时,又有些纸醉金迷。
纸醉金迷的让人羡慕,这样的人会放弃生命?
还偏偏在苦主的亲属尤清禾来到金陵、并且似乎认出他之后?不过说起来还蛮巧的,与赵麟溺亡同时,在同一段河道的上游不远处,也发生了一起女子落水事件。
不过比他幸运,被路人救了起来。
落水者叫陶宛溪,是本地绣娘。
而当时与她同行呼救的人,恰巧是尤清禾——书生李文轩的未婚妻,也是赵麟所害之人的亲眷。
尤清禾近来曾数次出现在赵麟常去的茶肆附近。这么多的巧合,很难不让人怀疑,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尤清禾是否有为未婚夫复仇的打算,和嫌疑?衙门立刻传唤尤清禾问话。
公堂之上,尤清禾面色平静,甚至有些冷漠。她承认自己认出了赵麟就是当年的赵麟,也承认自己对赵麟怀有深仇。
但当被问及赵麟之死是否与她有关时。
尤清禾:“全都是报应,害人致死,自有天收。”
说到这,尤清禾冷笑:“我就算要下手,那又如何,更何况他跳水死了的时候,所有证据指向,完全跟我没关系。换言之,难道他就不该死吗?”
“还是说,你们觉得他家有钱,给你们打点了后就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要是想让我顶罪,那我无话可说。”
衙役等都跟着一噎。
她看着柔柔弱弱,说话怎的这么有攻击性?衙役正要反口,却被通知放人。
毕竟,再问尤清禾细节,她也会闭口不言。她没有杀人后的慌张,却反而有股认命的感觉。或许知道内情,也可能参与其中。
可查下来,发现尤清禾根本没有做案的条件和时间。案发前后,她去过哪里、做过什么,都有好几个人可以作证。
确实她一个弱女子,怎么能让一个大男人在没受伤、没被绑住的情况下自己淹死。
又怎么能同时让陶宛溪在上游落水。
后来查明,陶宛溪落水的地方,河岸上确实有青苔,又湿又滑。
那真的只是一场意外。
真的是意外吗?
最后,这案子有很多说不通的地方,拿不出真凭实据,也不能平白断案吧。
再说赵麟身上没有被人害过的痕迹。
只能把这暂定投水自尽,死可能跟心病有关。至于那幅画,没有公开细说,但冤魂来索命,投河自尽一命还一命的传言,很快在金陵城里传开了。
茶楼、饭馆、街头、巷子,人人都觉得稀奇,还有人拍手叫好,说老天有眼的。
让无聊的日子舔了不少色彩。
只有赵家父母,接到噩耗后从北丘匆匆赶来,他们伤心欲绝,一口咬定儿子绝不可能自杀,一定是被人害的。
他们还暗地里说这事跟尤家有关。
但拿不出证据,官府也没法受理,只能好言安慰几句,让他们领回尸体去安葬。
厢房,尤清禾轻轻放下手里的药碗。
窗外的天色已经晚了,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格子,在她脸上投下一层柔和的光。
她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眼里慢慢流下两行泪。三年了,她的心里,好像终于等来了一点迟到的公道。
她把这个消息托人带回了北丘老家,带给李文轩年迈的父母,回信中说,二老对着李文轩的牌位哭了许久。
“轩儿,你看见了吗,看见了吗……”
虽然死去的人已经回不来了,但仇人伏法,也许能告慰魂灵,让他得以安息,尤清禾偶尔会走出医馆,在附近茶摊稍坐,便能听到市井间的议论。
人们谈及赵麟,鄙视他当年的恶行,对他的死,倒没有多少同情。听着这些议论,尤清禾心中涌起安慰。
这也许就是赵麟应得的下场。
就算死了,也该被唾弃。
只是这公义,来得晚了,而且也不知道等待她的会是什么,这几日,她的心境出奇地平静,好像了却了最大的一桩心事。
她已经可以是独当一面的年岁,总要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只是可惜,她还有好友,父母,心中对她们的愧疚,一天比一天深。
陶姐姐那样真心待她,为她担心,她却因为一己私仇,间接让陶姐姐倒霉,这次更是差点丧命。虽然这不是她的本来意思,可如果没有她的请求,陶姐姐又怎么会这么倒霉?
尤清禾轻轻叹了一声。
她的目光落在床榻上,仍在昏睡的陶宛溪脸上。
她的眼神温柔。
“不知道我还有多少时日,剩下的日子,就好好守着陶姐姐吧。就当是……为我自己赎罪了。”
关注官方微信公众号, 方便下次阅读
(微信中长按识别二维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