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玹铃躲在暗处,就看几大长老从他房内进进出出,又是摇头又是叹气,想必江越尘伤得不轻。
很好很好,这就是报应,杀人魔死了也不冤,可惜柳小舞再也活不过来。
直到夜深,一众人等才退了干净,玹铃琢磨着去要不要去偷瞄一眼,然房门忽开,一个人影从里走了出来,她只好就近躲在树后。
此时天边悬月,那人一半隐在夜色中,一半被月光照着,隐隐绰绰显出一种模糊又清晰的阴冷与压迫感,玹铃后背立时起了一层凉意,她忍不住想大概柳小舞最后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江越尘。
玹铃不由一哆嗦,树上的一片枯叶就这么轻轻被抖了下来。
于是,那人影走了过来。
避无可避的玹铃只得从树后慢吞吞挪了出来。
“你在这做什么?”江越尘问她。
玹铃想说自然是等你死了好替你收尸,也不枉你今日非要收我为徒。但月黑风高夜遇到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她没胆子说,唯有沉默。
“哑穴没解?”江越尘说着就伸手朝她探去,玹铃惊恐地往一旁躲开:“别碰我。”
语气急促,仿佛眼前人就是专程来杀她一般。
那手堪堪停住,‘你’字刚出口,玹铃猛地转身,逃命般跑了个干净。
江越尘慢慢将手收回,不经意抬头,一只乌鸦高高栖在树梢。
此际月色扑朔,树影迷离,一瞬间眼前却是多了一个人。
几百年不见的故人,近来倒是频频相见。
江越尘开门见山道:“今日那蛟龙是你请来的?”
月刹罗闻言不觉好笑:“江上仙,你真是高看我了,虽不知那蛟龙是何来历,却绝非凡物,岂是我能请得动?再说,今日这场收徒是我极力促成,那丫头拜不成师,对我有什么好处?”
江越尘道:“如今我已收她为徒,你来又所为何事?”
月刹罗笑意不减:“今日浮云台上,云照提了魔尊当年的诅咒,不知江上仙作何感想?”
她明明在笑,可怎么也藏不住眼底的恨,以至于那张笑颜如花的脸显得越发诡谲。
那样痛恨的眼神即便穿越了无数日夜,依旧化成箭矢向他刺去,无形利刃在他血肉中不断翻搅,逼得江越尘不得不面对那段最想遗忘的过往。
那时地尊尚在,那时他和凌子月还是兄友弟恭的师兄弟,那时月刹罗心中还未有恨,是他亲手改变了一切,结束了一切。
想起这些,江越尘有片刻的恍惚,仿佛那痛恨的眼神不是来自月刹罗,而是他自己,他一样痛恨,却不能回头,亦无路可退。
月刹罗见他不语,并不逼迫,灿灿笑眼中掩不住犀利:“我乐见他日,江上仙亦能受此果报。”
想说的话已经说完,她甚至没有再看江越尘一眼便向着月影离去,一如她来时无声无息,只是周遭的阴冷和孤寂伴随着江越尘久久不散……
玹铃在茫茫夜色中拔足狂奔,活像身后跟着一头正张开血盆大口的猛兽般,她边跑边思量,这江越尘看起来也没怎么伤着,好胳膊好腿都好得很,神仙的复原能力就这么强吗?照此下去,她什么时候才能给他收尸?
想到此处她很是惆怅,一不留神却撞进一人怀中,饶是如此,她依旧疼得龇牙咧嘴。
待那人温柔地将她扶起,温柔地问她疼不疼,没骨气的玹铃违心道:“不疼,一点也不疼,师叔。”
她这声师叔叫得顺畅又乖巧,凌子月笑了笑:“你这匆匆忙忙又要逃去哪里?”
“才没有。”末了又小声嘀咕:“你们全山都下了禁制,我想逃也出不去啊。”
“哦,原来是有心无力啊。既然不逃,这么晚你跑什么?”
“嗯……就是我……你那个师兄……他抓我,我就逃了。”
‘师父’二字卡在喉咙里,她才不会承认那杀人魔是自己师父。
凌子月疑惑:“他自己伤成那样,抓你做什么?”
玹铃比他还疑惑:“就是啊,他哪里伤了,我看他好得很。”
活脱脱一副他怎么还不死的气愤神情再度让凌子月想探究她与江越尘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上回拜师前他匆匆将她抓回来不及细问,今日倒是要好好听听原委了。
玹铃虽对江越尘咬牙切齿,但对这位师叔却颇有好感。凌子月身为堂堂太华掌门,不仅没半分架子,对她还特别温柔,叫人如沐春风。哪像城主,时时刻刻端着一张黑脸,生怕自己威严扫地叫小鬼看轻了去。关键这位师叔还长得特别好看,虽说地府里最忌以貌取人,可玹铃莫名就认为师叔是好人,大大的好人。
既然好人问话了,她自然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这一切要从一颗珠子说起……
于是玹铃同凌子月细数这一路,从鬼哭崖遇鬼面人,误吞元丹,黄泉出逃,再到百花宫重遇鬼王,最后说到小舞惨死,不禁悲从中来。
凌子月这才知晓个中曲折,往日故人旧友竟都与这地府的小妖有牵连,缘分二字实在妙不可言。他见玹铃眼泪鼻涕一把,知她伤心难过,正要安慰几句,小妖却吸了吸鼻子,一边抹泪一边打上了哈欠:“师叔,我困了。”
是夜,玹铃做了一个梦。
这个梦,开头很是大气。
乌云如大浪踏翻,惊雷如战鼓咆哮,狂风骤雨下,一方山头被笼得密不透风。
山野之上,沙砾翻滚,触目黄土,唯有崖边有处生机,正是一株双生悬铃,花似双铃,因而得名。
却不晓何故,这株悬铃花要生在如此险恶环境之下,如今又遭雷雨肆虐,怕是难度此劫。
眼看花枝要被生生折断,一纸白伞却从远处遥遥而来。
说来也怪,白伞所及处,风停雨止,待得纸伞悬在花上,温和的白光倾洒而下,似道天然屏障护得双花周全。
再一刻,雷收雨停,乌云驱散,倒是一轮日头从云后探出。
纸伞自动收起,飞向来处。
一男子白衣宽袍正将纸伞纳入袖口,却听一个稚嫩的声音悠悠传来:“多谢仙君助我姐妹渡过天劫,敢问仙君姓名,他日必当还此大恩。”
白衣男子婉拒。
这声音却不放弃,循声应是从花中而来。
男子言道自己不过是一介罪仙,名姓不足挂齿。
声音见神仙不肯相告,便不再坚持,只是有个不情之请还请他能成全。
原来这悬铃花是峻疾岭上修仙的花精,方才天劫降下幸亏仙君相助,只可惜法力低微,以自身品相不知要修到何时方能成人形,若得仙君相助便是一桩大大的恩典。
男子听完微微点头,从袖中将纸伞复又取出,撑开伞面抛向悬铃花。
白伞悠悠,旋下无数细密的紫光,一点点沁入花蕊之中。
片刻后,紫光由浓转淡,却见花瓣片片盛极而落,二个小人慢慢在花心中长大,最终出落成两个比花还要娇艳的少女,亭亭玉立。
其中一个少女的脸,玹铃认得就是那日骑着白狮到浮云台挥鞭要她脑袋的云照仙子,那另一位……
玹铃记得月刹罗曾在百花宫对江越尘说过那枚元丹的主人是云袖,云照又曾替她姐姐抱不平,而元丹托梦要自己必须拜江越尘为师,如此串联起来,那梦中的另一人便是云袖无疑。
她吞了人家的元丹,梦到一些云袖的记忆也是在所难免,如今虽非自愿,可她还是拜了江越尘为师,云袖得偿所愿,应该就不会将她反噬了吧。
可万一元丹出尔反尔呢?
思来想去,玹铃决定找好人师叔求救,毕竟昨夜师叔听了自己这么曲折跌宕又催人泪下的故事,怎么着也会同情出手相助的。
玹铃想得甚好,当下就去找凌子月,只是她初到太华,人生地不熟,兜来绕去,师叔没找到却意外听了个墙角。
“嗳,我前几日在丹药房里发现了一个好东西,咱要不要弄来?”
另一个就问:“师哥啥好东西,不会是长生药吧?”
“瞧你出息,那玩意可比长生药厉害,让你生便生,死便死,就是天上神仙也熬不住。”
“这么厉害,到底是啥?”
二人压低了声音,玹铃只隐约听到什么仙人死,莫非是能毒死神仙的药?
玹铃立马来了精神,看来给柳小舞报仇也不是不可能了。
丹药房。
趁夜摸黑这事对常年在地府生活的玹铃来说可谓驾轻就熟,只是这药瓶上都是些什么鬼画符,歪歪扭扭的也能算字?这可把她难倒了,不过玹铃没放弃,怀着十二万分的耐心一个个仔细辨认。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在一个青绿色的瓷瓶底部有四个小字。第二个她能认得是个‘仙’字,最后一个像是‘死’字,至于第一个和第三个扭得和蛇一样的字她是怎么也辨不出,总之翻看了所有丹药,只有这瓶什么仙什么死的和仙人死有关。
管它呢,先拿了再说。
每日皆有弟子给江越尘送药,玹铃设想先是与送药弟子不期撞个满怀,而后趁人不注意就偷偷把毒药洒进碗中,这点小事应该不难。
事实上也确实不难,只不过那日送药的是思贤,她这些小动作尽数被收入眼底,但思贤却不动声色只嘱咐她小心看路,依旧端着那晚‘毒’汤药给江越尘送了去。
玹铃还以为自己下毒成功,喜滋滋躲在窗户底下,时不时偷眼瞧上一瞧,盼着江越尘喝下‘仙人死’毒发不治,那时她就可以气势汹汹跳进窗,指着他鼻子大骂:“恶有恶报,活该。”
她这厢想得正是痛快,突然一股温热的液体当头而下,吓得玹铃当即跳脚。
有东西流进嘴角,慌乱间,她似乎咽下了什么。
抬眼一瞟,刚好看到江越尘将那还滴着药汁的碗放到了桌案上。
毒……药?
难怪苦得很。
玹铃如遭雷劈,她这是造了哪门子孽,为什么亲自下的毒还得她亲自来品?
然后,她也顾不得江越尘会不会发现,拼命开始往外吐,势要把刚才不小心咽下去的药汁给吐出来。
她可是放了一整瓶的‘仙人死’,就怕江越尘死不透。这回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哪怕只咽下去那么一二滴,与她一个小妖来说,分量也足以致死了吧。
越想越是死路一条,还没被元丹反噬先被自己毒死?
不行,她不能就这么死了!
她要去找凌子月,此时能指望的只有好人师叔了。
江越尘看着往远处撒丫子就跑的小妖,无甚表情地将窗户合拢,似乎并无旁的话要交代。却是思贤面露忧色,忍不住开口:“上仙可知她到底下了些什么,既如此慌张,若真是毒药该如何是好?”
“她给我下药,你倒是关心起她来了。”
思贤作为告密者,两头都没占好,也是郁闷便先行告退。
江越尘并不知道玹铃给他下了什么毒,只是好奇以她的能力,这毒能毒到什么地步?也许无非就是泻药一类捉弄人的把戏。
他如是想,因此没太放在心上。
半个时辰后,思贤又敲开了江越尘的门。
“上仙,师父请你过去一趟,玹铃中毒了。”
江越尘有些意外:“难道这毒连他这个掌门都解不了?”
思贤面露难色:“这……一时不大好解,还是请上仙过去看看再做定夺。”
二人去往太华殿,一路上,竟是听了不少闲话。
“听说了没,上仙新收的那个徒弟疯了。
“可不是,见人就抱,黏住你就不放。”
“你亲眼见了?别瞎说。”
“我师弟刚从她魔爪里逃出来,这么守身如玉的少年郎现在还搁那哭呢。”
“真的真的,我也瞧见了,幸好我跑得快,她追不上。”
“嘿,你小子有艳福还能跑?”
“谁让她长得那么丑,但凡有我们独醉师姐十分之一的容貌,我也就从了。”
“是啊,这上仙看上她哪点了,收个丑八怪当徒弟,莫不是也疯了?”
这些声音离得虽远,但逃不过上仙绝好的耳力。
思贤脸色红了白白了红,江越尘却神色如常,直到眼前一幕。
他唯一的徒弟恰如一只八爪章鱼密不透风地贴在凌子月身上,两只手极其不安分地上下左右不停摸索,从肩到腰,从背到胸,甚至拉开衣襟往里探……
凌子月耐心将她哄着:“玹铃听话,乖。玹铃别闹了,好不好?”
江越尘故意咳了一声,表示他人已到。
凌子月艰难地抽出一只手,隔空抛来一个瓷瓶:“给,你徒弟刚交代的。”
他接过空瓶,瓶身普普通通,待翻到底下看到四个小字,竟是气笑了。
欲仙欲死!
就是这四个字,无知小妖只认识‘仙’和‘死’,于是曲解成了‘仙人死’。而这药,分明就是用来双修的春药。至于那弟子说的神仙也熬不住,确实如此。
一滴起效,满瓶身亡,再强的体魄也经不起欲望无穷无尽的折腾。
神仙不是被毒死的,而是被欲望熬干而死。
凌子月难得看到江越尘这般神情,打趣道:“要不是思贤,你猜,这会儿失态的又是谁?”
江越尘无心与他玩笑:“解药呢?”
凌子月语带戏谑:“药没有,精壮弟子倒是大把,就看你这做师父的舍不舍得了?”
江越尘面色倏然一冷,凌子月自知失言,收起笑容:“确实没有解药,若是不想靠人解毒,我记得白水湖里有张千年冰榻睡上几日应该就能消此热毒。”
凌子月边说边要按住玹铃不停扭动的身子,委实辛苦。
思贤听闻有救,自告奋勇道:“师父,那就由弟子送她去一趟白水湖解毒。”
凌子月唇角一勾,心道:你啊,知什么深浅。
他摆手示意思贤退下,看向江越尘:“上仙,旁人去只怕不管用,这白水湖湖主可是只认你一个。”
江越尘无话可说,只上前要将玹铃带走,奈何中了毒的小妖力气真不小,一时竟没拉开。
玹铃抱着凌子月就是不肯松手,嘴里咿咿呀呀不知嘀咕什么。
这一回江越尘也不管她吃不吃痛,手中力道一紧终于将人从凌子月身上掰了下来。
失了怀抱的玹铃犹如溺水之人,看到什么就要抓牢,不一会儿功夫,已经牢牢挂在江越尘身上。她双脚往他腰上一环,脑袋耷在他肩头,周身又冷又热,只当自己一半泡在水里一半抱着块浮木。
她年纪尚小,未解情事,以为自己中毒后发了寒热。却不知自己一路贴着江越尘,只当他是救命木头,难受时就抱得紧些,似乎贴得越亲密无间,心里那股邪火就能稍稍熄灭些。
江越尘却不是凌子月,任由她胡来。
怀中小妖躁动不安,他一个手刀将之敲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