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景：云汐市老城区·梧桐路·初中校门口】
九月末的云汐市，海雾刚从老城区退去，空气里还残留着潮湿的咸味。
梧桐路的梧桐树是最先知道秋天来了的。叶子边缘开始泛黄，风一吹，就窸窸窣窣地落下来，铺在青石板路上，被行人和自行车碾出细碎的声响。校门口的炸串摊已经支起来了，铁板上的油滋啦作响，混着孜然和辣椒面的味道，飘出去老远。
沈知秋站在校门口那棵最大的梧桐树下，手里拎着一盒从“老城糕点铺”买的桂花糕。
她今天是来看望初中班主任周老师的。周老师下个月就要退休了，班里的老同学约好各自抽时间回来看看。沈知秋选了今天——周三下午，她没课，画室那边也不急着去。更重要的事，周老师当年是唯一一个在她执意要学美术时，没有说“画画能当饭吃吗”的老师。
校门口没什么人。初中的孩子们还在上课，铁门关着，只有保安室里的大爷在打瞌睡。
沈知秋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周老师回消息说还在开会，让她在校门口等十分钟。
她就把桂花糕放在石墩上，自己也坐了下来。
梧桐叶落在她肩上，她没去拂。
她最近总是这样——发呆的时间越来越长。毕业创作的开题报告被导师退回来两次，评语是“技术成熟，但缺乏灵魂”。什么是灵魂？她盯着画板上那幅未完成的油画，画的是月汐河的黄昏，颜色漂亮，构图精致，但她自己看着，觉得像一张好看的明信片——什么都有，就是没有话要说。
她不知道自己想画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画了这么多年，到底是为了什么。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周老师说再等五分钟。
沈知秋抬起头。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
从梧桐路东边走来，逆着下午四点的光。海雾刚散，阳光是那种温柔的、被水汽过滤过的金色，洒在来人的身上。
那个人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外面套一件深灰色的薄款外套，下面是一条黑色工装裤。短发，很利落的短发，露出干净的耳廓和下颌线。走路的姿势很特别——背挺得笔直，步幅均匀，双臂摆动的幅度几乎一模一样，像用尺子量过。
沈知秋愣了一下。
这个走路的姿势，她见过。
初中时，每次课间操，队伍最后面那个总是被体育老师表扬“站得最直”的女生，走路就是这样。
那个人走近了。
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袋子上印着“蔚蓝海洋文化馆”的蓝色鲸鱼logo。另一只手里拿着手机，似乎在回消息，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然后她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沈知秋看清了她的脸——皮肤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眉眼还是记忆里的样子，但线条更硬朗了，下颌线像被刀裁过。左侧眉骨上方有一道极浅的疤痕，不仔细看发现不了。眼睛很亮，眼神里有一种沈知秋说不上来的东西——沉稳，笃定，像深海。
那个人停下了脚步。
她手里的手机慢慢放了下来。
两个人隔着六七步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梧桐叶在她们之间飘落。
沈知秋的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又瞬间涌进来很多东西——初中时一起在图书馆角落看漫画的下午，高中时在操场上散步的黄昏，大学时那些她没回的消息，以及那个被她压在文件夹最底下的、再也没打开过的聊天框。
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对面的人也没有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知秋后来回想起来，觉得像是过了七年，又像是只有七秒。
然后那个人轻轻开口了。
“……沈知秋？”
声音比记忆里低了一点，但尾音还是微微上扬的，带着一种询问时特有的不确定。
沈知秋的鼻子突然一酸。
她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声音有点哑：
“林蔚。好久不见。”
林蔚站在原地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那种目光很专注，像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感受什么。
然后林蔚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好久不见。”
风吹过来，梧桐叶哗啦啦地响。
沈知秋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今天穿的是一件沾了颜料的旧卫衣，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几缕碎发贴在脸侧，脚上是一双脏兮兮的帆布鞋。
她下意识地想去捋头发。
“你……来这里有事？”林蔚先开口了。
“嗯，看周老师。你呢？”
“替我妹接孩子。她今天加班。”
“你妹……哦，林念？”
“嗯。她儿子在这上初一。”
“时间真快。”沈知秋说完这句，自己都觉得像在念台词。
“是啊。”林蔚应了一声，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校门口那棵梧桐树上，“这棵树还在。”
“嗯。当年就你爬上去过。”
“被周老师罚站了一下午。”
沈知秋忍不住笑了一下。林蔚也笑了一下，很淡，嘴角的弧度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两个人又沉默了。
保安室的门开了，周老师从里面走出来，头发比几年前白了大半，但精神很好，一眼就认出了她们俩：
“哎哟！知秋、林蔚！你们俩怎么一块儿来了？约好的？”
两个人同时开口——
“没……”
“不是……”
周老师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笑了：“行行行，没约好。进来坐吧，正好今天办公室就我一个。”
沈知秋弯腰去拿石墩上的桂花糕，林蔚也同时伸出手想帮她。两个人的指尖在半空中碰了一下，又同时缩了回去。
“我来吧。”林蔚说，语气很平静。
她拎起桂花糕，侧身让沈知秋先走。
沈知秋经过她身边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很淡的味道——像是海风混着洗衣液的干净气味。
和高中时一样。
她走进校门，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林蔚就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