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忙碌与等待中滑过。尚服局的嬷嬷们果然如期而至,带着几十个捧着各色绫罗绸缎、珠玉配饰的宫人,将漱玉轩挤得满满当当。量体裁衣,试戴冠帔,挑选花样,一连两日,苏微婉被摆布得头晕眼花,却也真切地感受到这场婚事非同寻常的隆重。
沈老夫人又召她去说了几次话,多是叮嘱大婚礼仪和婚后内宅管理的琐事。老人家态度始终温和,只是言语间偶尔流露出的深意,让苏微婉明白,这侯府主母之位,并非仅仅是穿戴起凤冠霞帔那般简单。
二奶奶王氏再未公然刁难,见面时总是笑盈盈的,嘘寒问暖,亲热得仿佛真是嫡亲的嫂嫂。只是那笑意,总不达眼底。三奶奶周氏依旧安静少言,偶尔目光相触,会报以一个善意却含蓄的微笑。
苏明轩那边传来了好消息。刑部正式下文,撤销原判,宣布苏明轩“私藏禁书”一案查无实据,系被人构陷,当堂开释。弟弟已安然回到苏宅,并托秦骁带了信来,说一切都好,让她安心备嫁,勿要牵挂。
尘埃落定,心头最大的牵挂放下,苏微婉紧绷了多日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眼看婚期将近,她忽然想起从苏宅搬来时,还有些父亲的旧物未曾仔细整理。那些笔记信札中隐含的朝堂秘辛,总让她心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疑云。
这日午后,趁着染墨带人去库房清点嫁妆,苏微婉独自回到房中,打开了那个从苏宅带来的紫檀木匣。
父亲的笔记、那封未写完的“明渊”信笺、还有那页写着“青杏梢头春意闹”的诗笺,都在里面。她将这些东西一一取出,摊在桌上,目光再次落在那方“如月之恒”的私印上。
沈肆……他父亲与自己的父亲,当年究竟是何等交情?那场导致父亲辞官的祸事,背后又隐藏着什么?沈肆如此不遗余力地帮她,仅仅是因为少年时那场未及开始的倾慕吗?
她轻轻摩挲着那枚诗笺,纸张因年代久远而微微泛黄发脆。忽然,她的指尖在诗笺边缘碰到一个极其微小的、硬硬的凸起。
是什么?她凑近烛光,仔细看去。诗笺是对折的,边缘用浆糊粘合得极为仔细,几乎看不出痕迹。那微小的凸起,就在夹层之中。
她心中一动,找来一把小巧的银刀,小心翼翼地将边缘已经有些松动的粘合处挑开。
夹层里,并非她想象的密信或地图,而是……一片碎片。
指甲盖大小,质地温润,边缘并不锋利,显然是碎裂后经过长时间摩挲,已经变得光滑。颜色是上好的羊脂白,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质地,这色泽……苏微婉的心猛地一跳!
她几乎是颤抖着手,从自己贴身的荷包里,取出了那枚失而复得的玉佩——母亲在她及笄那年所赠、后来在宫宴遗失、被沈肆捡到并珍藏多年的那枚。
将碎片轻轻贴近玉佩的边缘。
严丝合缝。
碎片的大小、弧度、断口的纹理,都与玉佩一侧边缘的微小缺损,完美地契合在一起!
苏微婉呆住了,拿着碎片和玉佩的手,僵在半空,微微发抖。
这枚碎片……怎么会藏在沈肆少年诗笺的夹层里?而且看这粘合的手法,显然是父亲所为!
难道……当年宫宴遗失玉佩,并非偶然?是父亲……故意将这枚碎片藏了起来?为什么?这碎片和这诗笺,又有什么关系?
一个模糊得几乎要消散的记忆碎片,忽然被这枚小小的玉片,狠狠地从脑海深处钩了出来——
那似乎是很多很多年前,她还很小,总角之年。父亲的书房里,来了一个位客人。那人身量很高,穿着青色的直裰,背对着门口,正与父亲低声谈论着什么,气氛似乎有些凝重。她那时调皮,躲在门边偷看,脚下不小心踢到了门边的花盆架,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那客人闻声回过头来。
是一张极其年轻、甚至可以说得上是俊美无俦的脸,眉眼间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忧伤?他看向小小的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微微愣了一下。
父亲连忙将她唤进去,让她行礼,叫“沈世兄”。她懵懂地行了礼,抬头时,看见那位“沈世兄”腰间,挂着一枚玉佩,在窗外透进的阳光下,莹润生辉,煞是好看。她小孩子心性,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后来……后来好像发生了什么?那位“沈世兄”似乎匆匆告辞,父亲送到门口,回来时脸色很不好看,将自己关在书房里许久。而她,好像因为贪玩,在父亲的书案边,不小心碰掉了什么东西……是砚台?还是笔洗?记不清了。只记得似乎有清脆的碎裂声,然后便是父亲的呵斥和母亲急忙将她抱走的场景。
再后来,关于这位“沈世兄”的记忆,便彻底模糊了。直到最近,她才将沈肆与父亲口中的“沈兄”、“沈世兄”联系起来。
难道……当年那位客人,就是少年时的沈肆?他腰间的玉佩,就是自己后来遗失的这枚?而这片碎片,就是那时不慎打碎的?
可是,时间对不上啊。她及笄时才得到这枚玉佩,那时沈肆早已成年,出入宫禁,是朝中炙手可热的新贵了,怎会在她幼时,就佩戴着这枚属于她的玉佩?
除非……这玉佩原本就不是她的?或者说,原本就是一对?
一个大胆的猜测,如同惊雷般在她脑中炸响。
她猛地站起身,在屋内踱步。心跳得飞快,指尖因为紧握而泛白。
如果……如果这玉佩本就是沈家的东西,是沈肆自幼佩戴之物呢?那么,她及笄时母亲所赠的这枚,又是怎么回事?是巧合,还是……母亲从何处得来?
父亲为何要将碎片藏起?还将它隐秘地粘在沈肆的诗笺里?
当年沈肆来拜访父亲,所为何事?为何匆匆离去?父亲又为何脸色凝重?
还有那封“明渊”的信中提及的“河工旧账”、“攀扯”、“沈公处亦未必安稳”……这一切,与这枚玉佩,与父亲和沈家的交情,又有何关联?
无数疑问如同沸腾的水,在她心中翻滚冲撞。她感觉自己仿佛站在一个巨大的、黑暗的迷宫入口,手中只有几片零碎的、发光的拼图,却完全不知道它们该放在何处,才能照亮整个迷局的真相。
“姑娘?”染墨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疑惑,“您在里面吗?尚服局的嬷嬷们送了修改好的中衣样子来,请您过目。”
苏微婉猛地回过神,迅速将玉佩和碎片握在手心,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进来吧。”
染墨推门进来,见她站在窗边,脸色似乎有些苍白,关切道:“姑娘可是累了?要不奴婢让嬷嬷们明日再来?”
“不必。”苏微婉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平静,“让她们进来吧。”
几个嬷嬷捧着衣物进来,又是一番比量、讨论。苏微婉心不在焉地应付着,心思却全在那枚碎片和玉佩上。
好不容易打发走了嬷嬷,天色已近黄昏。染墨吩咐小丫鬟摆饭,苏微婉却没什么胃口,只略动了几筷子,便让人撤下。
她独自坐在灯下,再次拿出那枚碎片和玉佩,仔细端详。碎片边缘光滑,显然是被人长期摩挲所致。是谁?父亲?还是……沈肆?
她想起沈肆将玉佩还给她时说的那句话——“从拾到你掉落的玉佩那一刻起,便从未想过要还呢。”
如果这玉佩本就是沈家之物,他这句话,又该作何解释?是知道玉佩的来历,所以觉得本就该属于他?还是另有深意?
还有他对自己那份来得突然又执着深沉的情意……难道,也与这枚玉佩有关?
谜团越滚越大,答案似乎近在咫尺,却又隔着一层厚重的迷雾。
苏微婉将碎片小心地重新粘回诗笺夹层,又将玉佩贴身收好。她知道,这些疑问,或许只有两个人能给她答案——沈肆,或者,她远在江南的母亲。
问沈肆?以他的性子,若不想说,谁也撬不开他的嘴。而且,大婚在即,此时追问这些陈年旧事,是否合适?
问母亲?路途遥远,书信往来不便,且母亲身体不好,她实在不忍让母亲再为这些旧事劳神伤怀。
她将紫檀木匣锁好,放回原处。烛火跳跃,在她沉静的眉眼间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或许,有些秘密,注定需要时间,需要契机,才能慢慢揭开。
而眼下,她最重要的事情,是顺利完成大婚,在这座深似海的侯府里,站稳脚跟。
只有自己立住了,才有能力去追寻真相,去保护她想保护的人。
夜色渐深,苏微婉吹熄了灯,躺到床上。黑暗中,掌心仿佛还残留着玉佩冰凉的触感和碎片那微小却清晰的轮廓。
她闭上眼,纷乱的思绪渐渐沉淀。
无论真相如何,无论沈肆的情意源于何处,他实实在在地救了她和弟弟,给了她一个全新的、强有力的倚靠。
这就够了。
至于那些藏在岁月深处的秘密……她有的是耐心,慢慢等,慢慢看。
窗外,新月如钩,静静悬挂在荣恩侯府高耸的檐角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