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锋芒初露
柳云溪流放,顾砚辞入狱的余波尚在京城震荡,荣恩侯府三媒六聘的流程,却已按部就班地走完了。
“过大礼”那日,沈肆果然亲至苏宅。排场并不张扬,却足够郑重。聘礼单子长得令人咋舌,从金银绸缎、古董玉器到田庄铺面,一应俱全,几乎抵得上半个中等世家的家底。沈肆本人并未多留,只在堂前与苏微婉略说了几句话,定下了婚期——就在下月初六,黄道吉日,宜嫁娶。
这日子定得急,但以沈肆的身份和手段,一切都不是问题。
随着婚期临近,苏微婉搬离了苏宅,暂时住进了荣恩侯府内一处名为“漱玉轩”的独立院落。这是沈肆的安排,一来方便准备婚事,二来也是将她正式纳入侯府羽翼之下,彻底隔绝外界可能的侵扰。
漱玉轩小巧精致,比苏宅的院子还要讲究些。沈肆拨了四个伶俐的丫鬟和两个稳妥的婆子过来伺候,领头的大丫鬟名叫染墨,年约二十,容长脸儿,眉眼沉静,举止有度,一看便是侯府里得用的大丫鬟。
“苏姑娘,侯爷吩咐了,您在此处一切随意,缺什么少什么,或是下人有伺候不周到的,只管告诉奴婢。”染墨声音平和,态度恭敬却不卑不亢。
苏微婉点头谢过。她知道,这是沈肆在帮她熟悉侯府的环境与人情。染墨便是他放在她身边的眼睛和助力。
住进漱玉轩的第三日,染墨便来禀告:“姑娘,老夫人那边传了话,说今日晚膳设家宴,为姑娘接风,也请姑娘过去认认人。”
老夫人,指的是沈肆的母亲,荣恩侯府的老封君。苏微婉心知这是避不过的一关,点头应下:“有劳墨姐姐回禀老夫人,微婉一定准时过去。”
荣恩侯府人丁不算十分兴旺。沈肆的父亲,老首辅沈徽已过世多年。如今侯府里,除了沈肆这位袭爵的嫡长子,还有一位嫡出的二爷沈烈,以及一位庶出的三爷沈煜。二爷沈烈任着个五品的闲职,早已娶妻生子,三爷沈煜则还在国子监读书。
晚膳设在侯府正院的“颐年堂”。苏微婉特意换了一身颜色素净但料子极好的湖水绿织锦长裙,发髻挽得一丝不苟,只簪了一支成色上佳的碧玉簪,薄施脂粉,既不失礼数,也不过分招摇。
染墨引着她到时,厅内已坐了不少人。正中榻上,端坐着一位鬓发如银、面容慈和却目光清亮的老夫人,穿着绛紫色万寿纹常服,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这便是沈老夫人了。
下首左右,分坐着两对夫妇。左边一对,男子约莫三十五六,面容与沈肆有两三分相似,却少了那份冷峻,多了些圆滑世故,正是二爷沈烈。他身边坐着一位穿着玫红遍地金褙子、头戴赤金点翠头面的妇人,面容娇艳,眉眼间带着一股精明厉害之气,是二奶奶王氏。他们身后,站着两个垂髫小童,一男一女,是他们的子女。
右边一对,男子年轻些,约二十五六,气质文弱,穿着青色直裰,是三爷沈煜。他身边的妇人穿着藕荷色衣裙,容貌清秀,神情温顺,是三奶奶周氏。
苏微婉上前,依着规矩,向沈老夫人行大礼:“民女苏微婉,叩见老夫人,老夫人万福金安。”
沈老夫人目光落在她身上,打量了片刻,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快起来吧,孩子。到了家里,不必如此拘礼。染墨,扶苏姑娘起来,赐座。”
立刻有丫鬟搬了绣墩,放在三奶奶下首的位置。苏微婉谢过,端正坐下。
“早听肆儿提起你,如今见了,果然是个齐整懂事的孩子。”沈老夫人语气和蔼,“你家里的事,我也听说了些,真是委屈你了。往后到了侯府,就把这里当自己家,缺什么短什么,或是下人不听话,只管来告诉我。”
“谢老夫人怜惜。”苏微婉低头应道,姿态恭谨。
“母亲就是心善,”一旁的二奶奶王氏忽然笑着接口,声音清脆,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尖刻,“苏姑娘如今可是我们侯府未来的主母,底下人巴结还来不及,哪敢不听话?只是……”她话锋一转,目光在苏微婉身上扫了扫,“苏姑娘到底年轻,又刚经历了许多事,骤然管起这么大一个侯府,怕是一时难以周全。往后若有什么不懂的,或是觉得吃力了,可千万要说出来,别自己硬撑着,免得出了差错,倒让外人笑话我们侯府没规矩。”
这话听着像是关心,实则暗指苏微婉出身不高、经历复杂,未必能担得起侯府主母的重任。
厅内气氛微微一滞。三奶奶周氏垂下眼,假装整理衣袖。二爷沈烈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仿佛没听见。沈老夫人捻着佛珠的手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苏微婉抬起眼,看向王氏,脸上并无愠色,反而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歉意的浅笑:“二嫂提醒得是。微婉年幼识浅,又久居内宅,见识短薄,骤然入府,确有诸多不懂之处。幸得老夫人慈爱,侯爷信任,更有二嫂、三嫂这样的贤德嫂嫂在旁,往后少不得要多向老夫人和两位嫂嫂请教,还望老夫人和嫂嫂们不嫌微婉愚钝,多加指点。”
她语气温婉,态度谦逊,将王氏夹枪带棒的话,全盘接了下来,还顺势抬高了老夫人和两位妯娌,既表明了自己初来乍到的姿态,又给足了所有人面子,尤其是沈老夫人。
果然,沈老夫人脸上重新露出了笑意,看向苏微婉的目光多了几分赞许:“你这孩子,太过自谦了。肆儿看重的人,错不了。有什么不懂的,慢慢学便是,谁也不是生来就会的。”
王氏被苏微婉这番以退为进的话堵了一下,脸上有些讪讪,强笑道:“苏姑娘客气了,都是一家人,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这时,一直沉默的三奶奶周氏也轻声细语地开口:“苏妹妹不必担心,府里的事都有旧例可循,管事们也都是老人了,规矩是极熟的。妹妹冰雪聪明,定能很快上手。”
气氛稍缓。丫鬟们开始布菜。沈府的规矩大,食不言寝不语,席间便只听得杯箸轻响。
用过饭,撤下碗碟,换上清茶果品。沈老夫人略问了几句苏微婉家中父母安好,又叮嘱了几句婚后事宜,便露出疲态。二爷沈烈见状,便起身道:“母亲累了,儿子们就不打扰母亲歇息了。”
众人纷纷起身告辞。
出了颐年堂,二爷沈烈与王氏自带着孩子往东院去了。三爷沈煜也携着周氏离开。
苏微婉在染墨的陪伴下,往回廊另一头的漱玉轩走。刚转过一道月亮门,却见二奶奶王氏身边的丫鬟追了上来。
“苏姑娘留步。”那丫鬟福了福身,递上一个雕花锦盒,“这是我们二奶奶让奴婢送来的。二奶奶说,方才席间言语若有冒犯之处,还请苏姑娘海涵。这是二奶奶的一点心意,是支上好的老山参,给姑娘补补身子,压压惊。”
苏微婉看着那锦盒,心中明镜似的。王氏这是见老夫人明显回护她,赶紧来找补了。她示意染墨接过,对那丫鬟温言道:“有劳姐姐跑一趟。请回禀二嫂,微婉多谢二嫂厚爱,二嫂客气了,一家人哪有隔夜话,往后还要多多仰仗二嫂呢。”
丫鬟应了声,转身回去了。
染墨捧着锦盒,低声道:“姑娘,二奶奶她……”
“无妨。”苏微婉淡淡打断,继续往前走,“初来乍到,有些试探也是寻常。”她今日应对得还算得体,至少没给沈肆丢脸,也没让自己落了下风。至于王氏是真心示好还是虚与委蛇,来日方长。
回到漱玉轩,刚坐下喝了口茶,外头便有小丫鬟通报:“姑娘,侯爷来了。”
苏微婉微讶,起身相迎。沈肆已掀帘走了进来。他换了一身鸦青色家常直裰,少了朝堂上的凌厉,却依旧身姿挺拔,眉目冷峻。
“侯爷。”苏微婉行礼。
“嗯。”沈肆应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家宴如何?”
苏微婉心中一紧,不知他是随口一问,还是已然知晓席间动静。她斟酌着答道:“老夫人慈和,嫂嫂们客气,一切都好。”
沈肆走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示意她也坐。“王氏是不是说了些什么?”
果然知道了。苏微婉并不意外,这侯府上下,恐怕没什么能瞒过他的眼睛。她便将王氏的话和自己的应对,大致说了,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故作委屈。
沈肆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她性子向来如此,你不必理会。母亲既认可你,府里便无人敢真正为难你。”
他顿了顿,看着她:“你今日应对得不错。”
这算是……夸奖?苏微婉有些意外,抬眼看他。烛光下,他冷峻的轮廓似乎柔和了些许,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映着跳动的烛火,似乎也带上了几丝温度。
“是老夫人宽和,侯爷……给了微婉底气。”她低声道。
沈肆不置可否,转而问道:“苏明轩的案子,刑部已正式下文,撤销原判,发回重审。不出意外,三五日内,他便能无罪开释。”
苏微婉心头大石彻底落地,眼中瞬间涌上喜悦和感激:“真的?多谢侯爷!”
“嗯。”沈肆看着她瞬间亮起来的眸子,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又迅速抚平,“他出狱后,是回苏宅,还是暂留别院,由你定。”
苏微婉想了想:“还是让他先回苏宅吧,那里毕竟是家。只是……”她迟疑了一下,“我嫁入侯府后,他独自一人……”
“苏宅的护卫不会撤。”沈肆明白她的顾虑,“另外,他若想继续读书,我可为他引荐一位可靠的先生。若想谋个差事,亦可安排。”
考虑得如此周全。苏微婉心中感动,起身深深一福:“侯爷大恩,微婉与弟弟没齿难忘。”
沈肆抬手虚扶了一下:“不必如此。早些歇着吧。”说完,便起身离去。
走到门口,他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三日后,宫里尚服局的人会来量体裁衣,准备大婚的礼服冠帔。”
门帘落下,他挺拔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苏微婉站在原地,回味着他最后那句话,脸颊微微有些发热。大婚……真的要来了。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带着庭院里草木的清新气息拂面而来。仰头望去,夜空如洗,繁星点点。
从被迫和离、弟弟蒙冤,到如今仇人落网、弟弟即将清白归来,自己也将嫁入这煊赫的侯府……不过短短月余,却恍如隔世。
前路依旧未知,侯府深似海,二房的态度微妙,沈肆的心思深沉难测。
但至少此刻,她不再是那个孤立无援、任人欺凌的苏微婉。
她有了新的身份,新的倚仗,也有了……一丝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对未来的期许。
夜色渐深,漱玉轩的灯火,在偌大的荣恩侯府中,安静地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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