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破茧成蝶
沈肆那一刀,斩断的不只是一棵槐树,更是京城里甚嚣尘上的流言蜚语。一夜之间,所有关于苏微婉的暧昧揣测、恶毒中伤,如同被寒风吹散的晨雾,消失得无影无踪。至少,再无人敢在公开场合、甚至私底下轻易议论。
那棵倒在苏宅门前的断树,成了一道无声却狰狞的警告,日日提醒着过往行人,荣恩侯府那位冷面煞神的手段。
流言虽止,朝堂与内宅的暗涌却并未停歇。苏微婉知道,沈肆那一刀,是震慑,也是宣战。柳贵妃在翊坤宫丢了颜面,柳家散布流言的爪牙被当众斩断,这份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果然,没过两日,朝会上便有御史弹劾沈肆“擅用京畿卫甲士,行纳采私事,扰乱街衢,惊吓百姓,有失朝廷重臣体统,更兼持械示威,几近跋扈”。奏折写得义正辞严,引经据典,将沈肆此举上升到了“蔑视礼法、威凌京师”的高度。
据说龙椅上的皇帝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奏折,未置一词,便将话题转到了北疆军报上。弹劾之事,不了了之。
消息传到苏微婉耳中,她并不意外。沈肆敢这么做,必然有所倚仗。当今圣上并非昏聩之主,对这位手握京畿卫兵权、却从无二心的荣恩侯,信任与倚重,远非几个言官的弹劾所能动摇。更何况,沈肆此举,虽惊世骇俗,却牢牢占住了“维护未来妻子清誉”的大义名分,谁也挑不出明面上的大错——至少,比那些暗中散播流言、毁人名节的下作手段,要磊落得多。
这一回合,沈肆赢得干净利落。
苏微婉待在苏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静候着三日后沈肆亲至“过大礼”。然而,就在纳采风波过去仅仅一日,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敲响了苏宅的大门。
来的是永宁侯府的二管家,态度是前所未有的恭敬,甚至带着几分惶然。他身后跟着的小厮,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份文书和一个小巧的锦盒。
“苏……苏姑娘,”二管家躬身行礼,差点咬到舌头,显然还不习惯这个称呼,“这是我家老夫人和大爷的意思,请您……过目。”
苏微婉示意青禾接过托盘。她先拿起那份文书,展开,是一封措辞谨慎、甚至透着几分恳切的信。信是顾老夫人亲笔所写,信中先是对柳云溪的“失察”与“管教无方”导致苏明轩蒙冤表示“痛心疾首”,又对顾砚辞的“一时糊涂”与“受蒙蔽”深表歉意,最后,笔锋一转,提到了那份“和离书”。
信中说,既然苏微婉“去意已决”,侯府虽“万分不舍”,亦不愿“强人所难”,更不忍见“旧日姻亲反目成仇”,愿“成人之美”,同意和离。且为了弥补苏微婉这三年来在侯府的“委屈”和苏明轩所受的“无妄之灾”,愿意以“义绝”之名办理,并附上白银五千两,田庄一处(位于京郊,约两百亩),作为“补偿”与“嫁资”,只盼“此事就此了结,两家各自安好,勿再生嫌隙”。
锦盒里,正是那处田庄的地契和五千两的京城最大钱庄的见票即兑银票。
苏微婉看着这份信和锦盒,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只有一丝淡淡的讥诮。永宁侯府果然“识趣”了。在沈肆绝对的武力威慑和那卷可能随时抛出的流言案卷双重压力下,他们选择了最体面(也是损失最小)的退让方式——主动促成“义绝”,并给出丰厚的补偿,以求尽快切割,避免被柳云溪的案子进一步牵连,也避免与沈肆彻底对立。
顾砚辞甚至没有露面。是他无颜面对,还是仍在挣扎不甘?苏微婉已不再关心。那个男人在她心里,早已随着弟弟入狱那日的冰冷眼神,死去了。
她拿起笔,在顾老夫人信末“同意和离”的空白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按了手印。从此,她与永宁侯府,与顾砚辞,再无瓜葛。
“东西我收下了。”她对二管家道,“有劳回禀老夫人,苏微婉在此谢过。昔日种种,譬如昨日死。此后大道朝天,各走一边。”
二管家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下。
处理完这桩旧事,苏微婉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但更大的牵挂,依旧悬在心头——弟弟明轩。
沈肆说过,待婚事落定,便可着手翻案。如今“义绝”已成,与永宁侯府切割清楚,沈肆那边,应该可以放开手脚了吧?
她正思忖着,午后,秦骁再次来到了苏宅。这一次,他带来的消息,让苏微婉几乎失态地站了起来。
“苏小姐,侯爷已向刑部和大理寺递交重查苏明轩私藏禁书一案的公文。陛下准予重查。今日上午,刑部已派员前往诏狱及太学重新取证,并提审了相关涉案人犯。”秦骁语速平稳,“目前初步查验,太学杂役的证词漏洞百出,且与柳家远亲的供词有多处矛盾。放入禁书的时机、地点,亦有疑点。此案翻盘,希望极大。”
苏微婉的心跳骤然加速:“那……那我弟弟他……”
“侯爷已请旨,以‘案情重大,需当事人质对’为由,将苏二公子暂时移出刑部大牢,接至荣恩侯府别院看管。”秦骁看着她骤然亮起的眸子,补充道,“这是惯例,也是对涉案官宦子弟的一种变相保护。侯爷让属下问您,可要现在随属下过去,见一见二公子?”
去!当然要去!
苏微婉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让青禾简单收拾了一下,便跟着秦骁出了门。马车依旧是那辆玄色马车,低调而迅捷地穿过街巷,驶向位于城西的荣恩侯府别院。
别院不如侯府本宅气派森严,却更显清幽雅致。白墙黛瓦,庭院深深,引了活水做成曲池,岸边垂柳依依,亭台错落,颇有江南园林的风韵。
秦骁引着她,穿过几重月洞门,来到一处名为“听雨轩”的独立小院。院门口有黑衣卫士肃立,见秦骁点头,便无声让开。
苏微婉的脚步有些发颤,几乎是踉跄着冲进了院子。
院子里的石桌旁,一个穿着干净青色直裰的瘦弱身影,正背对着门,低头看着池中游鱼。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来。
正是苏明轩。
比起前几日在刑部大牢所见,他的气色好了许多。脸颊虽仍凹陷,但已有了些血色,额角的纱布也换成了干净的。身上那件青色直裰显然是新做的,合身挺括,衬得他虽瘦弱,却隐隐有了几分昔日的清俊模样。
“阿姐!”苏明轩看到苏微婉,眼睛瞬间红了,声音哽咽。
“明轩!”苏微婉快步上前,一把将弟弟紧紧抱住,泪水夺眶而出,“明轩……你受苦了,是阿姐没用,是阿姐让你受苦了……”
姐弟俩相拥而泣,仿佛要将这些时日所有的恐惧、委屈、绝望,都随着泪水宣泄出来。青禾在一旁也忍不住抹起眼泪。
良久,苏微婉才松开弟弟,捧着他的脸仔细端详,手指轻轻拂过他额角已经结痂的伤处,心疼得无以复加:“还疼吗?身上还有哪里不舒服?他们……他们有没有再为难你?”
苏明轩摇摇头,握住姐姐的手,声音还有些虚弱,但眼神却清澈了许多:“不疼了,阿姐。侯爷……侯爷安排得很好。从刑部大牢移出来后,就请了大夫给我仔细诊治,用的都是好药,吃的住的也都很好。那些狱卒……也不敢再对我无礼。”
他顿了顿,看着姐姐明显清减却异常坚毅的面容,眼圈又红了:“阿姐,你才受苦了。我都听说了……顾家,柳家,还有那些流言……阿姐,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
“傻话!”苏微婉打断他,用力握紧他的手,“是阿姐没保护好你。以后不会了,阿姐发誓,再也不会让人欺负我们姐弟!”
她拉着苏明轩在石凳上坐下,青禾机灵地去倒茶。苏微婉这才有暇仔细打量这处小院。清静,安全,一应用度俱全,还有专人护卫。沈肆的安排,确实周到。
“明轩,你跟阿姐说说,那天到底是怎么回事?禁书……究竟是怎么到你书篓里的?”苏微婉平复了一下心情,问起最关心的事。
苏明轩的脸色黯淡下来,仔细回忆道:“那日午后,我从藏书阁回来,书篓就放在寝舍门外廊下,和几个同窗的一起。我去水房打水洗脸,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回来时书篓还在原处,我也没在意。直到晚上,京畿卫的人突然冲进来,直接从我书篓最底下翻出了那本书……我当时整个人都懵了,根本不知道那书是哪里来的!”
他握紧了拳头,身体微微发抖,显然想起那日的惊恐仍心有余悸:“他们根本不容我分辩,直接就把我带走了……阿姐,那书我真的从未见过!更不可能私藏!”
“阿姐信你。”苏微婉安抚地拍着他的背,“是柳云溪买通了人,栽赃陷害你。现在侯爷已经在重查此案,一定会还你清白的。”
苏明轩抬起头,眼中有着迷茫和后怕:“柳云溪?她……她为何要如此害我?就因为她不喜欢阿姐吗?”他虽在太学,对姐姐在侯府的处境也略知一二,却没想到人心可以恶毒至此。
苏微婉眼中寒光一闪:“不仅仅是不喜欢。她是想彻底毁了阿姐,毁了苏家,好让她自己如愿。不过,”她语气转为坚定,“她不会得逞的。侯爷已经掌握了证据,柳家那个在京畿卫的远亲已经招供,柳云溪的贴身丫鬟也画了押。如今案子重查,她的罪行,逃不掉的。”
苏明轩听到“侯爷”二字,神色更加复杂。他犹豫了一下,小声问:“阿姐,你……你真的要嫁给荣恩侯吗?他……他为人如何?会不会……”他想说“会不会对阿姐不好”,但想到沈肆将他从那个鬼地方捞出来,安排得如此周全,又将话咽了回去。
苏微婉知道弟弟的担忧。沈肆名声在外,冷面寡言,手段酷烈,绝非寻常女子良配。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明轩,阿姐不知道他为人究竟如何。但阿姐知道,在阿姐最绝望、最走投无路的时候,是他伸出了手。他或许……并非外界传言那般。至少目前,他在帮我们,实实在在地帮我们。”
她看着弟弟依旧担忧的眼睛,露出一丝安抚的笑:“别担心,阿姐不是从前那个任人拿捏的苏微婉了。这条路是阿姐自己选的,无论如何,阿姐都会走下去。你只要好好的,赶快把身子养好,等案子了结,阿姐接你回家,我们一起去江南看爹娘,好不好?”
提到父母,苏明轩眼中涌上思念和愧疚,重重地点了点头:“嗯!阿姐,我一定快点好起来!我还要考功名,光耀门楣,再不让你和爹娘受委屈!”
姐弟俩又说了一会儿话,大多是苏微婉叮嘱弟弟好好养伤,放宽心思,苏明轩则问起父母近况和家中琐事。气氛渐渐融洽温馨,冲淡了连日来的阴霾。
直到日头西斜,秦骁在院门外轻声提醒时辰不早,苏微婉才依依不舍地起身。
“明轩,你安心在这里住着,缺什么就告诉伺候的人,或者让秦统领带话给我。阿姐过两日再来看你。”苏微婉替弟弟理了理衣襟,眼中满是不舍。
“阿姐,你自己也要当心。”苏明轩送她到院门口,目光落在姐姐单薄的肩背上,忽然道,“阿姐,如果……如果荣恩侯待你不好,你别勉强自己。我还有手有脚,总能养活你和爹娘。”
苏微婉鼻子一酸,险些又落下泪来。她用力点头,绽出一个明媚的笑容:“阿姐记住了。快回去吧,外面风凉。”
登上马车,驶离别院。苏微婉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泪水终于无声滑落。
这一次,是释然,是庆幸,是看到弟弟脱离险境、重获新生的喜悦之泪。
马车驶入渐渐笼罩下来的暮色中。她知道,弟弟的案子还未最终了结,她与沈肆的婚事也仍有许多未知。但至少此刻,她看到了希望,触摸到了温暖。
而这份希望和温暖,是那个叫沈肆的男人,为她带来的。
无论前路如何,这份情,她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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