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危机四伏
京城的春,总带着几分乍暖还寒的料峭。这几日天气倒好,日头暖融融地照着,将前几日的阴雨湿气驱散了些许。
苏微婉搬回了苏家旧宅。宅子不大,三进院落,还是父亲在京为官时的产业,后来家道中落,宅子也空置了,只留了一对老仆看守。沈肆派人收拾得极妥帖,庭院洒扫得干干净净,檐下廊柱重新上了漆,屋内的陈设家具虽不奢华,却样样齐全,连她从前闺房里的那张花梨木梳妆台,都被人从库房里寻了出来,擦拭得光亮如新。
站在熟悉的庭院里,闻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旧日生活的气息,苏微婉心头的滋味复杂难言。这里是她长大的地方,也曾是父亲引以为傲的“清贵门第”。如今归来,却是这般光景——父母远在江南,弟弟身陷囹圄,而她,即将以再嫁之身,从这里踏入另一座深宅大院。
“小姐,您看这海棠,今年开得真好。”青禾指着墙角一株盛开的海棠,试图说些开心的话。那海棠确实开得繁茂,粉白的花朵簇拥着,在春风里轻轻摇曳。
苏微婉点了点头,目光却落在更远处。墙头外,隐约可见邻家探出的碧绿枝条。她知道,自己搬回苏宅的消息,恐怕早已传遍了京城。那些好奇的、窥探的、等着看笑话的目光,此刻或许正从四面八方投来。
果然,搬回来的第二日午后,便有访客上门。
来的是永宁侯府的一位嬷嬷,姓钱,是顾老夫人身边得力的老人。她带着两个丫鬟,捧着几匹时兴的料子和一匣子首饰,脸上堆着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少夫人,”钱嬷嬷行了礼,依旧用着旧日的称呼,“老夫人听说您搬回旧宅,心里记挂着,让老奴送些东西过来,给您压压惊。老夫人说,前些日子府里事多,底下人不懂规矩,让您受了委屈。如今您既然回来了,不如还是回府去住,终究是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话说得漂亮,姿态却摆得极高。仿佛苏微婉之前的逃离、顾砚辞的冷待、柳云溪的陷害,都不过是“底下人不懂规矩”的误会,只要她肯低头回去,一切便可揭过。
苏微婉坐在堂屋的主位上,穿着素净的衣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玉簪。她看着钱嬷嬷,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嬷嬷回去替我谢过老夫人好意。只是我已决意与顾大人和离,便不再是永宁侯府的人,这些东西,受之有愧,还请嬷嬷带回去吧。”
钱嬷嬷脸上的笑僵了僵,她没想到苏微婉会如此直接地拒绝,连场面话都懒得说。“少夫人,这……夫妻哪有隔夜仇?大爷他……他只是一时糊涂,被那起子小人蒙蔽了。如今他已知道错了,正在查二少爷的案子呢。您这般决绝,岂不是伤了夫妻情分,也让老夫人伤心?”
“夫妻情分?”苏微婉轻轻重复这四个字,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嬷嬷说笑了。我与顾大人之间,何曾有过什么‘情分’?至于伤心——”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却锐利地看向钱嬷嬷,“老夫人是真心为我弟弟蒙冤伤心,还是为侯府名声受损、为顾大人仕途可能受影响而‘伤心’,嬷嬷心里应当比我清楚。”
钱嬷嬷被噎得脸色一阵青白。她跟随顾老夫人多年,最清楚这位老夫人看着慈和,实则最重家族利益和颜面。苏微婉这话,简直是撕开了那层遮羞布。
“少夫人此言差矣!老夫人自然是心疼您的!”钱嬷嬷强撑着道,“您就算不顾念夫妻情分,也该想想自己的名声,想想苏家的名声!一个和离归家的妇人,往后……往后可怎么好?”
“这就不劳嬷嬷操心了。”苏微婉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送客之意已十分明显,“我苏家的名声,自有我苏家人来挣。嬷嬷请回吧。”
钱嬷嬷碰了个硬钉子,心里又气又恼,却也不敢在苏宅放肆——谁不知道苏微婉如今背后站着荣恩侯?她只得悻悻地带着东西离开。
人一走,青禾便忍不住啐了一口:“呸!黄鼠狼给鸡拜年!当初小姐在侯府受气的时候怎么不见她们心疼?现在看侯爷插手了,知道怕了,又来装好人!”
苏微婉放下茶盏,指尖有些凉。她何尝不知顾家此刻的“示好”不过是因为沈肆的压力?可她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疲惫。这些算计、权衡、虚伪的温情,她实在厌倦了。
“青禾,准备一下,我们去刑部大牢。”
沈肆前日便传了消息,弟弟苏明轩已从诏狱移出,暂时关押在刑部大牢一处单独的囚室,环境好了许多,也安排了大夫看诊。她一直悬着的心,总算能稍稍放下一些,迫不及待想亲眼去看看弟弟。
刑部大牢比诏狱的阴森鬼气略好些,但依旧是高墙铁门,守卫森严。有沈肆提前打点,苏微婉很顺利地被人引了进去。穿过长长的、昏暗潮湿的甬道,浓重的霉味和隐约的呻吟声令人不适。最终,她们停在一间还算干净的囚室前。
铁栅栏后,一个瘦弱的身影蜷缩在铺着干草的木板床上,背对着门。
“明轩……”苏微婉的声音哽住了。
那身影猛地一颤,缓缓转过身来。
不过十几日不见,苏明轩几乎瘦脱了形。脸颊凹陷下去,眼窝深陷,嘴唇干裂,额角处还贴着一块脏污的纱布。他身上穿着囚服,单薄破旧,露出的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唯有那双眼睛,在看到苏微婉的瞬间,迸发出一点微弱却明亮的光。
“阿姐!”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牵动了身上的伤,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你别动!”苏微婉急忙道,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夺眶而出。她隔着栅栏伸出手,明轩也颤巍巍地伸出手,姐弟俩的手隔着冰冷的铁栏紧紧握在一起。
“明轩,你受苦了……”苏微婉泣不成声。
“阿姐,我没事,我真的没事。”苏明轩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他们……他们后来没怎么打我,还给我送了药。阿姐,是你找了人来救我吗?是周世伯?”
苏微婉摇摇头,擦去眼泪,低声道:“是荣恩侯,沈肆沈侯爷。”
苏明轩愣住了,显然也知道沈肆的名头,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和不安:“荣恩侯?他……他为何要帮我们?阿姐,你……”
“此事说来话长。”苏微婉打断他,现在不是细说的时候,“你只要知道,侯爷在查案子,很快就能还你清白。你在这里要好好的,听大夫的话,按时吃药,知道吗?”
苏明轩看着姐姐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定,又看了看旁边垂手而立、显然是侯府派来照应的狱卒,似乎明白了什么。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阿姐,我信你。你自己……也要保重。”
短短一句话,包含了太多未尽之意。苏微婉心中一酸。
隔着一道冰冷铁栏,苏微婉将带来的干净衣物、吃食和几本他从前爱看的闲书递进去,又细细叮嘱了许久。苏明轩起初还有些精神,问了几句家中父母,渐渐便露出疲态,额上渗出虚汗。
苏微婉知道他伤势未愈,又受了惊吓,不敢久留,强忍着心痛,温言安抚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阿姐……”苏明轩忽然唤住她,声音微弱却清晰,“若……若太难,就别管我了。你和爹娘好好的,就行。”
苏微婉的眼泪险些又涌出来。她背对着弟弟,深深吸了一口气,才稳住声音:“别说傻话。阿姐一定会救你出去,我们一家人,都要好好的。”
说完,她不再停留,快步离开了这令人窒息的地方。直到走出刑部大牢,重新站在春日的阳光下,她才觉得那股浸透骨髓的寒意稍稍退散,可心口那块沉甸甸的石头,却压得更紧了。
青禾扶着她上了马车,小心翼翼地问:“小姐,二少爷他……还好吗?”
苏微婉闭着眼,靠在车壁上,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马车辘辘驶回苏宅。刚在门前停下,便见另一辆更为宽大华贵的青篷马车也缓缓停驻。车帘掀开,秦骁利落地跳下车,对着苏微婉抱拳一礼:“苏小姐,侯爷请您过府一叙。”
苏微婉心中微动。昨日才分开,沈肆今日便急着找她,莫非是弟弟的案子有了新进展?还是……顾家那边又出了什么幺蛾子?
她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有劳秦统领。”
再次踏入荣恩侯府,心境又与昨日不同。昨日是彷徨无依中硬撑出的决绝,今日则多了几分沉甸甸的现实感。府中的一草一木,亭台楼阁,看在眼里,似乎都带上了某种即将与她命运相连的意味。
秦骁引着她,没有去昨日的静尘院,而是绕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更为幽静的书斋。匾额上题着“三省斋”三个古朴的大字,笔力遒劲,隐有风雷之气。
书斋内陈设极简,除了满墙的书架和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便只有窗下两张硬木椅,连个多余的摆设都无。空气里弥漫着清冽的墨香和淡淡的、类似雪松般的冷冽气息。
沈肆正负手站在窗边,望着窗外一丛新竹。他今日穿着鸦青色常服,腰间束着同色丝绦,身姿挺拔如松,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
“侯爷。”苏微婉依礼福身。
“坐。”沈肆指了指窗下的椅子,自己也在一张椅上坐下。秦骁无声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去见过苏明轩了?”沈肆开口,声音平稳。
“是。”苏微婉垂眸,“多谢侯爷安排,弟弟情况……比在诏狱时好了些。”
沈肆“嗯”了一声,不再寒暄,直接从书案上拿起一份卷宗,递到她面前。“看看。”
苏微婉接过,展开。是一份供词,字迹潦草,按着鲜红的手印。供述人名叫“春杏”,是柳云溪的贴身大丫鬟。供词详细交代了如何受柳云溪指使,联络柳家远房表亲在京畿卫任职的什长,将禁书偷偷放入苏明轩书篓,又如何买通太学杂役去“无意中发现”并举报。甚至连柳云溪与顾砚辞私下商议时的言语,都记录得颇为详尽——柳云溪如何哭诉自己身份尴尬、寄人篱下,如何暗示若苏微婉被休弃她便有望;顾砚辞如何安抚,又如何默许了柳云溪的计策,只说“需做得干净,莫要牵连侯府”。
一字一句,触目惊心。
苏微婉的手微微发抖,纸张边缘被她捏得起了皱。虽然早有猜测,但亲眼看到这白纸黑字、鲜血手印的供词,那字里行间透出的恶毒与算计,依旧让她浑身发冷,一股恶心感直冲喉头。
“这春杏……”她声音干涩。
“在京畿卫的暗牢。”沈肆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用了些手段,便都说了。连同她主子这些年克扣下人月例、私放印子钱、甚至暗中用一些阴私药物调理身子以求子嗣的事情,也吐了个干净。”
苏微婉心头一跳。沈肆的动作,比她想象的更快,也更狠。直接拿住了柳云溪身边最亲近的丫鬟,刑讯逼供,撬开嘴巴。这不仅仅是查案,更是雷霆手段的震慑与反击。
“侯爷打算如何处置?”她抬起头,看向他。
沈肆的目光落在她微微发白的脸上,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盛满了震惊、痛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如此酷烈手段的不适。他眼神深了深,语气却依旧没什么起伏:“供词已抄送一份去都察院。柳家那个在京畿卫的远亲,昨夜已被拿下。至于柳云溪和顾砚辞——”
他顿了顿,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敲,“柳云溪是内宅妇人,此等阴私构陷之事,她为主谋,罪证确凿,依律当流。不过,她是柳家女,柳贵妃如今正得宠,柳家不会坐视。”
苏微婉的心沉了沉。是了,柳云溪背后还有柳家,还有宫里的柳贵妃。这便是权势的盘根错节。
“那顾砚辞呢?”她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沈肆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似乎能穿透她强装的平静。“供词中,他并未直接参与安排,更多是默许与知情不报。且他是朝廷命官,永宁侯府嫡子,又有翰林清誉傍身。单凭丫鬟一面之词,很难将他定罪,至多是治家不严、御下无方的过错,罚俸申饬罢了。”
果然。苏微婉闭上眼,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这就是现实。柳云溪或许可以推出去顶罪,但顾砚辞,总能找到脱身的法子。他的身份,他的家世,便是他最好的护身符。自己那三年椎心刺骨的委屈和弟弟此刻承受的无妄之灾,于他而言,或许最终不过是仕途上一点微不足道的瑕疵。
一股强烈的无力感和愤怒席卷了她,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不过,”沈肆的声音再次响起,冷冽如冰刃,“本侯既然插手,便不会让他如此轻易脱身。”
苏微婉倏地睁开眼。
沈肆站起身,走到书案后,拿起另一份文书。“顾砚辞近日正在谋求吏部考功司的缺。太子那边,似有意保举。”他将文书推到她面前,“这是他与东宫近臣往来的一些账目明细,以及……他任翰林修撰期间,经手的几份诏书誊录,与存档原文,略有‘出入’。”
苏微婉震惊地看着那些文书。账目往来或许还能说是寻常结交,但诏书誊录有误,轻则是失职,重则可引申为篡改旨意、其心可诛!这已不再是内宅阴私,而是直指官声和前程,甚至性命的把柄!
沈肆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查到了这些东西?他究竟在朝中布下了怎样的耳目?又对顾砚辞……或者说,对顾家、对东宫,留意了多久?
“这些……侯爷是如何得到的?”她忍不住问。
沈肆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没什么温度的弧度:“本侯执掌京畿卫数年,若连这点东西都查不到,岂不是愧对圣恩?”
他没有细说,但话中的分量,苏微婉听懂了。京畿卫不仅是护卫京师的武力,更是天子的耳目。沈肆这个位置,能看到、能触及的隐秘,远超常人想象。
“侯爷想用这些……”她试探着问。
“不。”沈肆却否定了,他看着她,眼神锐利,“这些是筹码,不是武器。直接抛出去,固然能让顾砚辞身败名裂,却也等于和永宁侯府、乃至东宫彻底撕破脸,于你弟弟的案子翻案,并无直接益处,反可能逼得他们鱼死网破。”
他的思路清晰而冷酷,步步为营。“当务之急,是先坐实柳云溪构陷苏明轩的罪名,将此案翻过来,救出苏明轩,恢复苏家清誉。顾砚辞的这些把柄,握在手里,便是悬在他和永宁侯府头顶的利剑。他们若识趣,知道该怎么做。”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比如,主动促成与你的和离,并且,是‘义绝’。”
苏微婉心头一震。义绝!与普通和离不同,“义绝”是指夫妻因对方犯有重罪(如谋叛、伤害亲属等)而强制离异,女方不仅无需归还聘财,甚至可要求赔偿,且舆论上完全占理。若是以“顾砚辞纵容表妹构陷妻弟”为由诉请义绝……
“柳云溪的供词,柳家远亲的证词,加上这些顾砚辞的把柄,”沈肆缓缓道,“足以让永宁侯府做出最‘明智’的选择。”
他不仅要救出苏明轩,还要为她争取最有利的离场方式,最大限度地保全她和苏家的名声。
苏微婉望着眼前这个男人,他面容冷峻,眼神深邃,所有情绪都隐藏在那副不动声色的面具之下。他的手段凌厉果决,甚至有些冷酷无情,算计人心,利用权势,毫不手软。可偏偏,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为她考量,为她铺路。
这种极致的冷酷与极致的维护交织在一起,让她心绪翻腾,五味杂陈。感激吗?有的。畏惧吗?更甚。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侯爷为何……要为我做到如此地步?”她终究还是问了出来,声音很轻,却带着执拗,“真的……只是因为当年那方帕子?”
沈肆沉默了片刻。窗外的日光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看着她,目光深沉,仿佛穿过数年光阴,看到了那个杏花如雨的春日。
“如果本侯说,”他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郑重的意味,“从拾到你掉落的玉佩那一刻起,便从未想过要还呢?”
苏微婉怔住了。玉佩?什么玉佩?
沈肆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书案上,轻轻推到她面前。
那是一枚羊脂白玉佩,莹润剔透,雕刻着简单的祥云纹样。玉佩下方,系着的深青色络子已经有些旧了,却保存得完好。
苏微婉的目光落在玉佩上,瞳孔骤然收缩。
这玉佩……她认得!是她及笄那年,母亲特意请工匠为她打造的,背面还刻着她的闺名“婉”字。后来有一次参加宫宴,这玉佩不慎遗失,她遍寻不见,还难过了许久。母亲安慰她,说或许是缘分尽了。
竟然……在他这里?
“嘉和元年,三月,淑妃娘娘的赏春宴。”沈肆的声音将她从震惊中拉回,“你在御花园的曲水回廊边,看池中锦鲤,这玉佩从你袖中滑落,滚到了假山石缝里。本侯恰好路过,捡到了它。”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当时的场景。“本侯本想唤你,却见你与顾家女眷相谈甚欢,提及……即将与顾砚议亲之事。”
所以,他就没有还?一直留到了今天?
苏微婉看着那枚失而复得的玉佩,又抬眼看向沈肆。他依旧没什么表情,可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淌,沉重而灼热。
“一方帕子,或许只是惊鸿一瞥的缘分。”沈肆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敲打在她的心上,“但这枚玉佩,在你‘属于’别人之前,便已落在了本侯手里。”
他往前倾了倾身,距离拉近,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瞬间将她笼罩。他的目光锁住她的眼睛,不容她有丝毫闪躲。
“苏微婉,现在你还觉得,本侯做这些,只是因为‘补偿’或‘一时兴起’么?”
书斋内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日光微尘在空气中缓缓浮动。
苏微婉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骤然松开,狂跳起来。她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看着他那双仿佛蕴藏着惊涛骇浪却又强行归于平静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帕子,是阴差阳错的误会开端。
玉佩,却是他沉默注视的确凿证据。
原来那么早,那么早以前,在她还对顾砚辞怀着少女憧憬的时候,在她浑然不觉的时候,就已经有这样一道目光,沉默地、固执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三年婚姻冷暖,她以为自己是无人问津的弃子。却不知,在另一处她看不见的高处,有人一直看着,看着她欢欣,看着她失落,看着她渐渐凋零。
这份认知带来的冲击,远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震撼,也更让她……心慌意乱。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嗓音干涩得厉害。
沈肆却已退回了安全距离,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冷冽。“供词和这些文书,你收好。柳家那边,本侯自会应对。你只需做好准备,等永宁侯府来人谈‘义绝’之事。”
他将话题拉回了冰冷的现实,仿佛刚才那近乎剖白的话语,只是她的幻觉。
苏微婉怔怔地看着他将玉佩又收回袖中,指尖动了动,终究没有开口索要。
“是,民女明白了。”她低下头,避开了他的目光,将那些沉重的纸张仔细收好。
“三日后纳采,照旧。”沈肆最后说道,“秦骁会护送你回苏宅,也会留人在暗处护卫。顾家或柳家若有人上门骚扰,不必理会,自有处置。”
“多谢侯爷。”
苏微婉起身告退,脚步有些虚浮。直到走出三省斋,被春日略带凉意的风一吹,她才觉得脸上滚烫的温度降下去一些,可心口的震荡,却久久未能平息。
她握紧了袖中那份冰冷的供词,眼前却反复浮现那枚温润的玉佩,和沈肆说“从未想过要还”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前路依然迷雾重重,危机四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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