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熏香,是极淡的松柏清气,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墨香。烛火安静地燃着,偶尔爆出一两点细碎的光花。
苏微婉觉得耳畔嗡鸣,方才那句话,是听错了吧?
她抬起头,直直望向案后的男人。月白的常服衬得他眉眼愈发清冽,薄唇紧抿,下颌的线条绷着,没有半分说笑的意思。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映着她仓皇失措的脸。
“侯爷……”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指甲掐进了掌心,疼痛让她勉强维持着一丝清明,“民女……听不懂您的意思。”
沈肆搁下了笔,那支上好的紫毫笔管在指间转了一圈,又稳稳落回笔山上。他起身,绕过宽大的紫檀木书案,朝她走了过来。玄色的靴尖停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不再靠近。
“意思很清楚。”他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像冰珠子,砸在她心口,“本侯向圣上求娶你。你应下,苏明轩三日内便能出诏狱,苏家的案子,本侯会翻过来。你不应——”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她煞白的脸,“你也可以继续去求顾砚辞,或者周大人,看看他们有没有这个本事,从诏狱里捞出一个‘证据确凿’的钦犯。”
他的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挑开了她所有自欺欺人的侥幸。弟弟苍白虚弱的模样,顾砚辞冷漠厌弃的眼神,柳云溪得意又恶毒的轻笑……无数画面在她脑中撕扯。
她只是个弱女子,能倚仗什么?父亲的旧情早已随着家道中落而凉透,周世伯也有他的难处和考量。唯有眼前这个人,这个权势滔天、连太子都要忌惮三分的荣恩侯,他能轻而易举地做到。
可是,凭什么?
就凭父亲那点她从未听说过的“人情”?这理由单薄得可笑。京城里想要攀附荣恩侯的名门贵女不知凡几,她苏微婉一个弃妇,何德何能?
“民女斗胆,再问一次,”她深吸一口气,逼回眼底的酸涩,挺直了背脊,“侯爷为何要娶我?总不会……真是为了家父那点旧情。”
沈肆看着她强作镇定的模样,那双总是低垂温顺的眸子里,终于燃起了一点不肯服输的火焰。他心口某处,像是被那簇小火苗轻轻烫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过身,走到窗边。窗棂半开,夜风带着初春的寒意灌入,吹得他衣袖微微拂动。院中植了几株杏树,此时花期未至,只有光秃秃的枝桠在月色下舒展。
“苏微婉,”他忽然开口,叫的是她的全名,声音里没了方才的冷硬,反倒透出一种遥远的、近乎叹息的意味,“你可还记得,嘉和元年,四月初三,国子监后园的杏花?”
嘉和元年,四月初三?
苏微婉蹙起眉,努力回想。那是三年前了,她还未出嫁,父亲尚在国子监任职。四月初……似乎是皇后娘娘在宫中设了赏花宴,邀了各家闺秀?不对,时间不对。四月初三……
记忆的某个角落,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也是春天,杏花开得如云如霞。父亲那日似乎在国子监有要事商议,她随着母亲去上香回来,马车路过国子监后巷。她贪看那伸出墙头的繁花,便让车夫停了一会儿。风过处,花瓣簌簌如雨,她撩开车帘看得入神,一方素白的丝帕,就这样被风吹起,飘飘悠悠,竟落进了她的车里。
帕子一角,用极精致的银线绣着一个篆体的“恒”字。她认得,这是顾砚辞的私印纹样。那时,顾家已隐隐透出结亲的意思,父亲虽未明说,母亲却已开始为她准备嫁妆。见到这方帕子,她心中莫名一跳,脸上有些发烫,以为是天定的缘分。她悄悄将帕子收起,想着日后若有机会,再……还他。
后来,宫宴上,她果真“偶遇”了顾砚辞。她鼓起勇气,想提起帕子之事,却见他与柳云溪言笑晏晏,目光从未真正落到自己身上。那份少女隐秘的欣喜,便渐渐凉了下去,帕子也一直被她收在妆匣最底层,再未取出。
可是,沈肆怎么会知道?那天……除了她的车夫和贴身丫鬟,应该再无旁人看见。
“那方帕子,”沈肆的声音将她从回忆里拉回,他依然背对着她,望着窗外漆黑的枝桠,“不是顾砚辞的。”
苏微婉猛地睁大了眼睛。
“那日,本侯也在国子监。”沈肆缓缓道,像是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与令尊议完事,从后园经过。帕子,是被风从我袖中卷走的。”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苏微婉的心却像被投入巨石的寒潭,骤然掀起惊涛骇浪。
不是顾砚辞的?是……他的?
所以,那帕角银线绣的“恒”字……不是顾砚辞的“玉恒”,而是……
“本侯的表字,”沈肆转过身,目光沉沉地锁住她,“是怀瑾握瑜的那个‘瑾’,先帝所赐。只是年少时,私底下偶尔会用一个‘恒’字,取‘如月之恒’之意。那方帕子,是家母所绣。”
如月之恒。如日之升。
苏微婉浑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凝固了。她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个高高在上、冷峻寡言的权臣,忽然觉得如此陌生,又如此……惊心动魄。
“你……”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帕子被你拾去。”沈肆接了下去,语气依旧平淡,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后来,本侯看见顾家向你提亲,看见你欢欢喜喜地备嫁,看见你……”他顿了顿,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嫁入永宁侯府。”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敲在苏微婉心上。她忽然觉得呼吸困难,指尖冰凉。
“所以,”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侯爷今日所做的一切,是因为……那方帕子?”
因为她误拾了他的旧物,因为他……可能因此对她有过一丝留意?这理由,比“父亲的人情”更加荒谬,更加令人难以置信。
沈肆走近了一步。他身上那股清冷的、混合着松柏与淡淡墨香的气息,瞬间将她笼罩。他比她高了许多,她需得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眼中的情绪。那里面太深,太沉,像是积压了多年的风雪,此刻终于裂开一道缝隙,泄露出一点灼人的光。
“苏微婉,”他唤她,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近乎压抑的沙哑,“若本侯说,从看见你撩开车帘,接住那方帕子,对着满车落花怔然出神的那一刻起,便再未能忘记,你信不信?”
她信不信?
苏微婉的脑子一片空白。震惊、茫然、荒谬、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秘的悸动,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可你……”她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从未……”
“从未表露?”沈肆的嘴角似乎极轻地扯了一下,像是一个自嘲的弧度,“那时你已属意顾家,本侯何必徒增困扰?后来你嫁入侯府,”他的眼神冷了下来,“本侯更无立场插手。”
所以,他就这样看着?看着她欢天喜地嫁人,看着她在这三年婚姻里受尽委屈,看着她如履薄冰、日渐憔悴?
一股莫名的委屈和怒意,陡然冲上苏微婉的心头。她说不清这情绪因何而来,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那现在呢?”她抬起头,眼底浮起一层水光,却倔强地不肯落下,“现在我成了下堂妇,娘家蒙难,走投无路,侯爷便觉得……是时候了吗?”
这话问得尖锐,甚至带着刺。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沈肆的眼神骤然一沉,周身的气息瞬间冷冽了几分。书房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苏微婉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然而,预想中的怒意并未降临。沈肆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有沉郁,有无奈,甚至……有一丝她看不懂的痛楚。
“苏微婉,”他缓缓道,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本侯若真存了趁人之危的心思,你现在,根本不会站在这里,用这样的语气质问本侯。”
他转过身,不再看她,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硬:“诏狱的刑罚,一日比一日重。苏明轩能撑多久,本侯不清楚。本侯给你的条件,三日之期,依旧作数。三日后,你若愿意,便着人来回话。若不愿意——”他顿了顿,“本侯会让人送你和你弟弟离开京城,保你们后半生衣食无忧,算是还了当年拾帕之情。此后,两不相欠。”
说完,他不再多言,径直走向书案后,重新拿起了笔,仿佛她已不存在。
送客之意,不言而喻。
苏微婉站在原地,浑身冰冷。方才那一瞬间涌起的复杂情绪,此刻都被他最后那句话里的决绝与疏离击得粉碎。
两不相欠。
他给了她两条路。一条是攀上他这根高枝,代价是她的婚姻。另一条,是彻底的恩断义绝,用一次庇佑,买断所有前尘。
没有第三条路。
她看着烛光下他冷峻的侧脸,那轮廓分明得如同刀削斧凿。这个人,远比她想象的更加深沉,也更加……冷酷。
“民女……”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告退。”
她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这间温暖却令人窒息的书房。门外候着的丫鬟沉默地引路,将她带回之前安置的厢房。
青禾早已等得心焦,见她回来,连忙迎上:“小姐,侯爷……侯爷怎么说?二少爷有救了吗?”
苏微婉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只觉得身心俱疲,一个字也不想多说。
“青禾,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屏退了青禾,她独自坐在窗边。荣恩侯府的夜色,似乎比别处更沉静,也更森严。远处隐约传来巡夜侍卫整齐的脚步声,更添寂寥。
她该怎么办?
嫁给沈肆?一个她几乎全然陌生的男人,一个权势滔天、心思莫测的权臣?这无异于从一个牢笼,跳入另一个更华丽、也更未知的深渊。他今日所言,有几分真,几分假?那所谓的“情根深种”,在三年冷眼旁观之后,还剩多少温度?还是说,这只是另一个精心设计的局?她身上,还有什么值得他图谋的?
可不嫁呢?弟弟怎么办?明轩还在诏狱里受苦,多耽搁一日,便多一分危险。沈肆或许真能保他们姐弟离京安稳,可苏家的冤屈呢?父亲一生的清誉呢?就这样背负着罪名,苟且偷生吗?
还有顾砚辞……想到这个名字,心口依旧会传来熟悉的钝痛。可那痛里,如今更多的是麻木与厌弃。那个她曾倾心爱慕、苦苦守候了三年的男人,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毫不犹豫地将她推开,甚至要将她重新锁回牢笼。
爱与不爱,如此分明,也如此残忍。
窗外的杏树枝丫,在月光下投下疏朗的影子。她忽然想起沈肆的话——“从看见你撩开车帘,接住那方帕子,对着满车落花怔然出神的那一刻起,便再未能忘记。”
那样一个瞬间,在他心里,竟然记了这么多年吗?
她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脸颊。那时的她,是什么模样?穿着鹅黄的春衫,发间只簪了一朵新摘的杏花,带着少女不识愁滋味的、天真的欢欣吧?
三年婚姻,早已将那点欢欣磨得一丝不剩,只剩下满身疲惫与苍凉。
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下来。不是为顾砚辞,也不是为眼前的困境,而是为那个傻傻地、错认了帕子主人,便一头栽进无望婚姻里的自己。
也为那个在杏花如雨中,悄然投来一瞥,却沉默了三年的男人。
这一夜,荣恩侯府静尘院的烛火,亮了整整一夜。
而隔着几重院落的书房里,沈肆负手立于窗前,同样望着那几株杏树,直至天色将明。掌中,握着一枚早已陈旧、边缘却摩挲得光滑温润的羊脂玉佩,玉佩的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娟秀的“婉”字。
那是很多年前,某个春日宴上,她从袖中滑落,他悄悄拾起,却再也没有机会还她的东西。
“微婉……”极低的一声呢喃,消散在黎明的寒气里,带着经年沉淀的、深不见底的涩意。
三日。
他给了她三日。
也是给了自己,最后三日妄念的期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