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暗夜逃府
嘉和三年春夜,寒意浸骨。
东跨院的墙角爬满枯藤,月光透过稀疏的枝桠,在地面投下斑驳的暗影。
被软禁的第四日,苏微婉终于等到了机会。
侯府老夫人寿辰将近,府中上下忙着采买布置,夜里的守卫比往日松懈了许多。
青禾按照她的吩咐,趁着换岗的间隙,在西跨院的柴房点燃了一小堆干草。
“走水了!西跨院走水了!”青禾的呼救声划破夜空,尖锐而急促。
侯府顿时乱作一团,仆役们提着水桶、拿着扫帚,纷纷朝着西跨院涌去。
守在东跨院门口的两个婆子也顾不上多想,骂骂咧咧地跟着跑去救火。
“小姐,快!”青禾喘着气跑回来,手里拿着一件早已备好的粗布男装,“趁着混乱,我们从后门走!”
苏微婉早已换好内衬,接过男装迅速套上,又用青禾递来的墨汁将眉眼画得粗重了些,头发高高束起,俨然一副清秀小厮的模样。
她抓起早已收拾好的包裹,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少量碎银,还有父亲留给她的一枚玉佩。
这是周大人当年亲手赠予父亲的信物,说是遇事可凭此信物相见。
两人借着夜色的掩护,贴着墙根快步走向后门。
后门的守卫果然不在,想来也是去救火了。
青禾撬开门闩,两人一前一后溜了出去,脚下的石板路冰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小姐,我们现在去哪儿?”青禾压低声音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慌乱。
“去周府。”苏微婉的声音坚定,“父亲与周大人是至交,他定会帮我们。”
周府位于京城西南角的御史巷,离永宁侯府不算太远,却隔着三条热闹的街巷。
此时夜已深,街道上行人寥寥,只有几家酒馆还亮着昏黄的灯火,偶尔传来醉汉的喧哗。
苏微婉拉着青禾,尽量避开巡逻的兵丁,脚步不停。
她知道,侯府发现她逃走后,定会立刻派人追寻,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半个时辰后,两人终于抵达御史巷。
周府的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悬挂着“御史大夫府”的匾额,在月光下透着威严。
苏微婉让青禾躲在巷口的老槐树下,自己走上前,轻轻叩响了门环。
“谁啊?深更半夜的。”门内传来老仆不耐烦的声音。
“在下苏明,求见周大人,有急事相告,还请通传一声。”苏微婉刻意压低嗓音,模仿着男子的语气。
老仆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不敢怠慢,嘟囔着去通报了。
不多时,大门打开一条缝隙,老仆探出头来:“我家大人已经歇息了,有什么事明日再来吧。”
“老丈,”苏微婉急忙道,“此事关乎人命,耽误不得!还请您务必再通传一次,就说故人之女苏微婉,持信物求见。”
她说着,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递了过去。
老仆接过玉佩,借着门廊下的灯火看了看,神色顿时变了。
这玉佩他认得,是大人贴身佩戴多年的物件,后来赠予了挚友苏博士。
他不敢再耽搁,连忙道:“姑娘稍等,我这就去禀报。”
大门重新关上,苏微婉站在原地,手心沁出冷汗。
她不知道周大人是否愿意见她,更不知道他是否愿意伸出援手。
片刻后,大门缓缓打开,周大人穿着一身便服,神色凝重地站在门内:“微婉侄女?你怎么会这副模样深夜来访?”
苏微婉一见他,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眼眶一红,屈膝便要行礼:“周世伯……”
“快进来再说。”周大人连忙扶住她,将她和随后走出来的青禾让进府内,又吩咐下人关上大门,引着她们往书房走去。
书房内灯火通明,周大人屏退左右,看着苏微婉,沉声道:“你父亲归隐后,我们便少有联系,今日深夜来访,还这般打扮,定是出了大事吧?”
苏微婉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周世伯,我弟弟明轩被人陷害,说他私藏禁书,关在了诏狱!顾砚辞不肯帮忙,侯府还软禁了我,我是逃出来的,求您救救明轩!”
周大人闻言,眉头紧锁,沉默了片刻:“私藏禁书是大罪,诏狱更是龙潭虎穴,稍有不慎便会性命难保。你可知是谁陷害明轩?”
“我不知道。”苏微婉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哭腔,“明轩刚入太学,性子单纯,连禁书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定然是有人栽赃陷害!周世伯,您在都察院任职,求求您帮我查一查,还明轩一个清白!”
周大人叹了口气,面露难色:“微婉侄女,不是世伯不肯帮你。如今朝堂局势复杂,禁书一案牵连甚广,京畿卫直接听命于太子,我若是贸然插手,怕是会引火烧身,不仅救不了明轩,反而会连累你和你父亲。”
苏微婉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她没想到,连周世伯也不肯帮忙。难道,明轩真的只能在诏狱里等死吗?
“世伯,”苏微婉哽咽道,“我知道此事为难您,可明轩是我唯一的弟弟,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出事。您就当看在我父亲的面子上,帮我一把,哪怕只是让我见明轩一面也好啊!”
周大人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神色越发凝重。
他与苏微婉的父亲自幼相识,情谊深厚,如今故人之女有难,他岂能真的坐视不理?
可此事确实敏感,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就在他犹豫不决之际,书房外忽然传来下人的通报:“大人,荣恩侯沈大人到访。”
“沈肆?”周大人一愣,随即看向苏微婉,眼神复杂,“这个时候他来做什么?”
苏微婉也是一惊。
荣恩侯沈肆,那个皇帝身边最矜贵冷冽的权臣,她只在宫宴上远远见过几面。
他位高权重,冷面寡言,是京中人人敬畏的存在,怎么会深夜到访周府?
“快,让他进来。”周大人连忙道,又对苏微婉说,“你先躲到屏风后,沈肆此人深不可测,莫要让他瞧见你。”
苏微婉连忙点点头,跟着青禾躲到了屏风后面。屏风是上好的紫檀木所制,雕着精致的梅兰竹菊,刚好能遮住两人的身影。
很快,脚步声响起,一个身着玄色锦袍的男子走了进来。
他身形挺拔如松,面容冷峻,眉眼间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意,正是荣恩侯沈肆。
“周大人深夜造访,不知有何要事?”周大人起身相迎,语气带着几分谨慎。
沈肆的目光扫过书房,淡淡开口,声音低沉悦耳,却毫无温度:“听闻周大人近日按旨意查禁书一案,本侯特来问问进展。”
周大人心中一惊,没想到沈肆竟然也关注着此事。
他定了定神,道:“此案由京畿卫负责,下官只是略知一二,听说已经抓到了人,证据确凿。”
“证据确凿?”沈肆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周大人觉得,一个刚入太学的少年,有胆子私藏禁书?”
周大人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试探着问:“侯爷的意思是,此事另有隐情?”
沈肆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屏风的方向,目光锐利如鹰:“屏风后的朋友,躲了这么久,不如出来一见?”
苏微婉的心猛地一跳,没想到竟然被他发现了。
她知道,此刻再躲下去也无济于事,索性深吸一口气,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青禾也连忙跟上,紧张地护在苏微婉身边。
沈肆的目光落在苏微婉身上,眸色微沉。
眼前的女子穿着粗布男装,眉眼被墨汁画得粗重,却依旧掩不住那份清丽的底子。
“荣恩侯。”苏微婉定了定神,依着礼数行了一礼,“民女苏微婉,深夜叨扰,还望海涵。”
“苏微婉?”沈肆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永宁侯府的少夫人?”
苏微婉的脸颊微微一热,想起自己如今的处境,还有那名存实亡的婚姻,只觉得难堪:“侯爷说笑了,民女早已决意与顾砚辞和离,如今只是一介孤女。”
周大人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没想到苏微婉竟然敢在沈肆面前说这样的话。
沈肆的眸色深了深,看向苏微婉:“你弟弟苏明轩的案子,本侯已知晓。他是被人栽赃陷害,禁书是有人故意放在他的住处的。”
苏微婉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侯爷此言当真?”
“证据还在查。”沈肆淡淡道,“但本侯可以告诉你,幕后之人与柳家的柳云溪脱不了干系。”
柳云溪?苏微婉的眉头紧锁。
果然是她!她就说,弟弟一向谨慎,怎么会突然被人查出私藏禁书,原来是柳云溪在背后搞鬼!
“侯爷,”苏微婉急切地问,“您能救救我弟弟吗?只要能救他出来,民女愿做牛做马,报答您的大恩!”
沈肆看着她眼中的急切与无助,心中微动。他想说,不用你做牛做马,我只想护你周全。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冰冷的陈述句:“本侯可以帮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苏微婉连忙问,只要能救弟弟,别说一个条件,就是十个、百个,她也愿意答应。
“三日之后,来荣恩侯府找我。”沈肆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届时,我会告诉你该做什么。”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朝着门外走去。
玄色的衣袍在灯光下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留下一股淡淡的龙涎香,萦绕在苏微婉鼻尖。
“侯爷!”苏微婉连忙叫住他,“您为何要帮我?”
沈肆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低沉的话语:“欠你父亲一个人情。”
看着他消失在门口的背影,苏微婉心中满是疑惑。
父亲与沈老首辅是至交,可她从未听说过父亲与沈肆有什么交情,更别说人情了。
“侄女,”周大人走上前来,神色复杂,“荣恩侯肯帮你,是你的福气。他权势滔天,只要他肯出手,明轩的案子定然能水落石出。”
苏微婉点了点头,心中却依旧不解。但此刻,她没有时间多想,当务之急是救弟弟出来。
“周世伯,”苏微婉道,“今日多谢您收留,只是侯府定然会派人四处寻找我,我不便在此久留,这就告辞了。”
周大人沉吟片刻,道:“也好。我让人给你安排一处僻静的住处,你先暂且安身,等三日之后再去见荣恩侯。”
苏微婉感激地行了一礼:“多谢周世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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