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和三年，元宵。
京城街头华灯如昼，笙歌沸天，漫天烟花炸开，将夜空染得姹紫嫣红。
永宁侯府的东跨院，却静得能听见烛火跳跃的噼啪声。
苏微婉坐在窗边，指尖抚过窗棂上凝结的薄霜，寒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
她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月白绫袄，领口的狐毛早已失去光泽，还是成婚时母亲为她置办的嫁妆。
今日是元宵佳节，按侯府规矩，合家要在正厅吃团圆饭，之后还要一同去街上看灯。
可掌灯时分，夫君顾砚辞的小厮只来传了一句话：“表小姐怕烟火，大爷陪她在园子里赏灯，少夫人自行用膳便是。”
表小姐，柳云溪。
苏微婉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三年前成婚那日的情景。
彼时她父亲还是国子监博士，虽非权倾朝野，却也是书香世家的嫡女。
顾砚辞是永宁侯府嫡长子，时任翰林修撰，芝兰玉树，风度翩翩。
他在红烛下执她的手，轻声许诺：“微婉，往后我必护你周全，不相负。”
那时她信了。
可三年来，这份“不相负”，终究成了笑话。
柳云溪是顾砚辞姑母的孤女，自幼养在侯府，与顾砚辞青梅竹马。
苏微婉嫁进来的第一年，柳云溪便“失足”落水，顾砚辞守在她床边三日三夜，对卧病在床的苏微婉不闻不问。
第二年，柳云溪说不喜苏微婉房里的茉莉香，顾砚辞便让人尽数拔去，那是她母亲最爱的花。
如今第三年，元宵佳节，他宁可陪柳云溪在园子里看那几盏孤零零的宫灯，也不愿陪她这个正妻吃一顿团圆饭。
“小姐，夜深了，外头冷，要不要先歇息？”贴身丫鬟青禾端着一碗温热的莲子羹进来，见她望着窗外出神，忍不住轻声劝道。
苏微婉回过头，眼底的落寞一闪而逝，接过莲子羹，温声道：“再等等吧，或许……他会来。”
她总是这样，抱着一丝不切实际的期望。
可这一等，便等到了三更天。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却不是顾砚辞，而是柳云溪身边的丫鬟，捧着一件狐裘进来，语气带着几分施舍般的客气：“少夫人，表小姐怕您夜里冷，让奴婢送件狐裘过来。大爷说，您身子弱，就别出去受冻了，他陪表小姐看完灯就回来。”
苏微婉看着那件毛色光亮的白狐裘，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
柳云溪怕冷，顾砚辞便将最暖和的狐裘给了她，转头却让丫鬟送一件过来“体恤”自己。
这三年，这样的事情，早已数不胜数。
她接过狐裘，放在一边，轻声道：“替我谢过表小姐和大爷。”
丫鬟走后，青禾忍不住气道：“小姐，您看看这叫什么事！今日是元宵，哪有夫君陪着表妹过节，让正妻独守空房的道理？表小姐分明就是故意的，大爷也太偏心了！”
苏微婉捧着莲子羹，羹汤的暖意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她轻轻摇头：“别说了，云溪自幼无父无母，砚辞疼她些，也是应当的。”
话虽如此，眼底的委屈却怎么也藏不住。她嫁入侯府三年，恪守妇道，孝敬公婆，打理后院，从未有过半分差错。
可在顾砚辞眼里，她永远不及柳云溪的万分之一。
窗外的烟花还在继续，绚烂而短暂，如同她曾经憧憬的婚姻。
苏微婉放下莲子羹，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略显憔悴的面容。
曾经的她，也是被父亲捧在手心的明珠，何曾受过这样的冷落？
她想起出嫁前父亲的叮嘱：“婉娘，侯门深似海，凡事多忍让，照顾好自己。”
那时她以为，只要她真心待人，总能换来顾砚辞的真心。
可如今才明白，有些人的心，天生就捂不热。
这一夜，顾砚辞终究没有来。
苏微婉独自坐在孤灯下，直到天快亮时，才趴在桌上浅浅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