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半个月,西山荒字十九号田出现了一道奇景。
每当山风吹过,田野上空就会回荡起金雕的低鸣声。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吓得方圆几里的鸟雀都不敢靠近。
其他的灵植夫都惊呆了,有人偷偷模仿着做了竹哨,却怎么也吹不出那个调子,只能眼红地看着李木的庄稼一天天变黄成熟。
谷雨那天,沈青舒再次来到西山。
这一天是收割的日子。
李木没有用镰刀,而是一株一株,亲手将沉甸甸的稻穗掐下来,放进背篓里。
沈青舒就坐在田埂边的一块大青石上,静静地看着他忙碌。
从清晨忙到日暮。
当最后一束稻穗被放进背篓,李木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般,瘫坐在地上。
他看着面前堆成小山的金色谷粒,傻笑了起来。笑着笑着,他又哭了。
“收了多少?”沈青舒问。
李木爬起来,拿出一杆老秤,一筐一筐地称重。
“三百二十斤!”
他的声音都在抖,“去皮之后,大概能有两百六十斤精米,扣除上缴给宗门的两百斤任务额,我……我还能剩下六十斤。”
六十斤灵米。
对于真传弟子来说这不过是一顿饭的灵气量,但对于李木来说,这是他入宗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盈余。
这不仅是粮食,更是尊严。他不用被赶下山了,他可以继续留在这里,堂堂正正地做一个灵植夫。
“不错。”沈青舒点了点头,给出了中肯的评价,“虽然比不上上等灵田的亩产,但在荒字号田,这是头一份。”
李木从谷子里精挑细选出最饱满的一小袋,大概有五六斤的样子。他捧着袋子,走到沈青舒面前,膝盖一软就要跪下。
“师叔,这些……给您。”
沈青舒伸手托住他的手肘,没让他跪下去。
“这是你的口粮。”
“不。”李木急了,涨红了脸,“若是没有师叔的玉简,没有师叔的竹哨,我早就饿死了。这米虽然不值钱,但……但是新米,香!师叔您一定要收下!”
他笨嘴拙舌,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只能固执地将袋子往沈青舒手里塞。
沈青舒看着他那双粗糙开裂的手,和真诚到近乎透明的眼睛。
她没有再推辞。
“好,我收下。”
她接过沉甸甸的灵米,隔着粗布袋子,她能感受到里面蕴含的微弱温热。这是大地的馈赠,也是少年汗水的结晶。
……
回到司岁殿,夜色已深。
沈青舒并没有将这袋米束之高阁,而是去了后殿的小厨房。
这里很久没有开过火,她早已辟谷,平日里顶多喝些灵茶。
她洗净了锅,生起了火。
淘米,下锅,加水。
不一会儿,一股久违的饭香在司岁殿里弥漫开来。香气并不浓烈,却带着一种特有的清甜,是独属于新米的生机勃勃的味道。
米饭熟了。
沈青舒盛了一碗,米粒颗颗晶莹剔透,泛着淡淡的青色光泽。
她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细细咀嚼。
软糯,回甘,带着泥土的芬芳。
就在吞咽下去的那一刻,识海中的《无字命书》光芒大盛。
哗啦啦。
书页翻动,停在李木篇的第三页。
上面的画面变了:不再是在风雪中瑟瑟发抖的少年,而是一个在金色的稻浪中,赤着脚,笑得像个傻子的青年。
西山荒田,首获丰收。粒粒皆辛苦,心正道则宽。
反馈:五谷精气一缕。
随着文字定格,一缕纯正的金黄色气息从书中溢出,融入沈青舒的四肢百骸。
这缕五谷精气不同于之前的灵力或感悟,它没有任何攻击性,却充满温养之力。沈青舒感觉到自己停滞许久的肉身瓶颈,在这股气息的滋养下,竟然松动了些许。
长生体,最缺的不是时间,而是这种源自生命本源的滋养。
修为终于突破炼气九层,踏入炼气十层,只需一步便是筑基。
沈青舒放下碗筷,看着窗外的明月。
谁能想到,助她突破瓶颈的东西不是什么天材地宝,而是这荒山野地里,一个傻小子种出来的一碗饭。
“世间万物,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她轻声呢喃。
这就是她修的道,不争不抢,静观花开,而花香自来。
第二日,一条不起眼的消息在内务堂流传开来。
原本要被除名的西山灵植夫李木,因为超额完成任务,不仅保住差事,还被提升为初级灵植师,获准去藏经阁选取一门黄阶下品的法术。
与此同时,真传弟子峰上。
顾红绫躺在寒玉床上,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苍白如纸。
“师尊……我的手……”她看着床边的老者,声音颤抖。
掌门真人叹了口气,眼中满是惋惜:“红绫,寒毒已入骨髓。虽用灵药压制,但这条手臂经脉已毁,日后恐怕……只能练单手剑了。”
顾红绫的眼中光芒瞬间黯淡,燃烧多年的烈火,突然被一盆冰水浇灭。
窗外,春光正好,百花争艳。
有人在春风里欢呼丰收,有人在春风里折断了翅膀。
沈青舒站在司岁殿的高台上,手里拿着只竹哨,轻轻摩挲着。
风吹过,竹哨发出呜呜的低鸣,像是谁在低声哭泣,又像是谁在吹响出征的号角。
这漫长的一年,才刚刚开始。
时光如流沙,指缝太宽,攥不住日月。
转眼便是三年。
对于凡人而言,三年足以让一个垂髫童子长成总角少年,让一座新坟长满荒草。但对于太玄宗这样庞大的修仙宗门来说,三年不过是转瞬。
只是这三年里,有人在泥潭里开了花,有人在云端折了翼。
盛夏的午后,蝉鸣声嘶力竭,吵得人心烦意乱。
司岁殿内却依旧清凉。
沈青舒盘坐在殿后的静室中,周身没有惊天动地的灵气漩涡,也没有传说中筑基时霞光万道的异象。她只是静静地坐着,像是一块在溪水中浸泡了千年的顽石。
识海深处,《无字命书》翻动得极慢,每一次翻页都带起一阵无形的波动,将她体内早已液化的灵力一遍遍提纯压缩。
仿佛是水滴穿石,又像是某种薄膜破裂的轻响。
沈青舒睁开了眼。
她的瞳孔比三年前更加深邃,原本因为长生体质而略显苍白的肤色,此刻透着一种温润如玉的光泽。
筑基,成了。
没有雷劫。
因为她的道,不争天,不抢地,只是顺应自然。天道对于这种温吞如水的晋升,似乎也懒得降下雷霆去考验。
沈青舒站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掌心的纹路清晰可见,体内时刻存在的寿元流逝感彻底消失。
虽然长生体本就无尽寿元,但此刻,她感觉自己才真正成为了这具身体的主人。
她推开静室的门,走入前殿。
殿外的阳光刺得人眼晕。
“恭喜师叔……哦不,恭喜师叔祖!”
正在殿内打扫的一个小杂役感觉到了沈青舒身上气息的变化,那是和内门管事们一样的威压,吓得连忙丢下扫帚,跪地磕头。
沈青舒摆了摆手:“起来吧。去把这几卷受潮的档案拿出去晒晒。”
她的语气和三年前没有任何区别。
并没有什么一步登天的狂喜,在漫长的长生岁月中,筑基只是万里长征迈出的第一步,甚至连风景都还没开始变样。
下午,沈青舒去了一趟内务堂。
更换身份铭牌的过程乏善可陈。
负责登记的中年执事是个筑基中期的修士,他懒洋洋地抬起眼皮,扫了沈青舒一眼,并没有露出什么震惊的神色,反而带着一种终于熬出头的敷衍。
“沈师妹,一百二十岁筑基,虽然晚了些,但好歹算是跨进门槛。”
执事随手将一块代表筑基期修士的青玉铭牌扔给她,又在名册上勾了一笔,“俸禄翻倍,可去藏经阁二层选一门功法。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你这年纪,潜力已尽,宗门核心资源你就别想了,还是老老实实守你的司岁殿吧。”
“那是自然。”沈青舒接过铭牌,温和应道。
在修仙界,六十岁前不能筑基,基本就断绝了结丹的希望。像沈青舒这样一百多岁才筑基的存在,在宗门眼里最大的价值就是活得够久,能处理年轻人不愿干的杂活。
沈青舒并不在意,她谢过执事,领了这个月的新俸禄,转身走出喧嚣的内务堂。
比起被人看重,她更喜欢这种被忽视的自在。
回到司岁殿时,门口已经坐着一个人。
此人穿着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灰色短打,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一双结实的小腿。虽然坐着,但腰杆挺得笔直,整个人透着一股如老树盘根般的沉稳劲儿。
是李木。
三年过去,当年的青涩少年,如今已长成一个皮肤黝黑眼神坚毅的青年。
看到沈青舒回来,李木立刻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恭喜沈师叔筑基!”
他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不再是当年唯唯诺诺的小结巴。
沈青舒看着他,眼中露出笑意:“消息倒是灵通。”
“我刚去交这一季的灵米,听内务堂的师兄们随口提了一嘴。”李木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显得有些憨厚,“我就想着,师叔今日肯定回来,便在这里候着。”
说着,他献宝似地从身后提过两个封着红泥的酒坛子。
“这是今年的新米酿的,我试着用地气温养了几个月,去掉酒里的燥气。师叔您尝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