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初歇,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泥土腥气与未散尽的寒意。
江南,霖安城,一家名为疏雨楼的客栈显得格外安静。
柳诗情推开吱呀作响的窗,清冷的风灌入,吹起了她额前的几缕碎发。
身着一袭素雅的青色布衣,面容清丽,眉宇间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疏离。
她的目光投向窗外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以及远处笼罩在薄雾中的马头墙。
十五年了。
从那个血色的夜晚开始,她的人生便只剩下一个目标。
查清柳家灭门惨案的真相,手刃仇敌。
这些年来,她隐姓埋名,习武、搜集线索,从不敢有片刻懈怠。
半月前,柳诗情得到消息,当年参与柳家血案的一名关键人物,曾在霖安城出现过,线索指向了一个名为乌衣巷的地方。
“咚咚咚。”
轻微的敲门声打断了柳诗情的思绪。
“谁?”柳诗情声音不高,却带着警惕。
“客官,您的早点。”门外传来小二略带沙哑的声音。
柳诗情走过去,从门缝中看了一眼,确认是客栈的小二,这才打开了门。
小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和两碟小菜。
“多谢。”柳诗情接过托盘,反手便要关门。
“客官慢着。”小二却伸手拦了一下,脸上堆着笑。
“昨夜雨大,您点的马匹小的已经给备好了,喂了上好的草料,就在后院拴着,您随时可以取用。”
“有劳了。”柳诗情微微颔首,她取出几文钱递给小二。
小二接过钱,笑容更甚,却并未立刻离开,反而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
“客官,您是外地来的吧?这霖安城,最近可不太平。”
“尤其是城西的乌衣巷那边,听说最近常有不明身份的人出没,打打杀杀的,官府都头疼呢。”
“您要出门,可千万小心,尽量避开那边。”
柳诗情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哦?不太平?多谢小二哥提醒,我会注意的。”
小二见她神色淡淡,似乎并未将自己的话放在心上,讨了个没趣,便讪讪地告辞了。
关上门,柳诗情将早点放在桌上,却没有立刻动筷。
小二的话,看似无意,却让她更加确定,乌衣巷那边定有蹊跷。
简单用了早饭,柳诗情收拾好行囊。
将那柄用布条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剑背在身后,又仔细检查了一遍贴身收藏的半块血色玉佩。
玉佩入手温润,上面繁复的纹路诉说着十五年前那个夜晚的无尽悲戚与血腥。
这便是“玄机玉”,柳家世代相传之物,据说藏着柳家武学和财富的秘密。
当年,歹徒遍寻不得,最终只被匆忙逃亡的她带走了这半块。
另一半,则落入了仇敌之手。
柳诗情相信,这玉佩,既是她身份的证明,也是引出幕后黑手的关键。
推开房门,客栈大堂里已经有了些许人气。
三三两两的住客正在用饭,谈论着江南的雨水或是近期的江湖传闻。
柳诗情目不斜视,径直穿过大堂,往后院走去。
后院果然拴着一匹精神抖擞的黑色骏马,她检查了一下鞍鞯,确认无误后,利落地翻身上马。
就在她准备催马离开时,一道略带戏谑的女声自身后响起。
“这位姑娘,行色匆匆,可是要去什么有趣的地方?”
柳诗情猛地勒住马缰,回过头。
只见客栈后院的月洞门旁,斜倚着一位红衣女子。
那女子约莫二十岁上下,生得明眸皓齿,顾盼之间神采飞扬。
一身惹眼的红色劲装衬得她肌肤胜雪,腰间随意系着一条黑色腰带,勾勒出不盈一击的纤腰。
腰带一侧挂着一个酒葫芦,另一侧则是一柄造型奇特的弯刀,刀鞘古朴,却难掩其锋锐之气。
此刻,她正手持着一根青翠的柳条,百无聊赖地在空中虚点着。
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意,眼神却像鹰隼一般,锐利地打量着柳诗情。
柳诗情眉头微蹙。此人何时出现的,她竟丝毫没有察觉。
这足以说明,对方的武功远在她之上,或者至少,在敛息匿踪的功夫上,有独到之处。
“与你何干?”柳诗情声音清冷,不带温度。
她不喜欢这种被人窥探的感觉,尤其是在即将前往险地之时。
红衣女子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如春花初绽,明艳动人。
“姑娘莫气,我只是看你这马不错,人也好,有几分合我眼缘,便想与你结识一番。在下江画意,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江画意。柳诗情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江湖中似乎并未听过这号人物。
但她直觉感到,这个江画意,绝非寻常之辈。
“萍水相逢,何必问名。”柳诗情不想与她过多纠缠,调转马头便要离开。
“哎,别急着走啊。”江画意身形一晃,竟如鬼魅般出现在了柳诗情的马前,伸出手臂,轻轻按住了马头。
她的动作看似随意,却蕴含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那黑马竟也温顺地停了下来,打了个响鼻。
柳诗情瞳孔微缩,好快的身法。
“姑娘,霖安城虽美,却也暗藏凶险。尤其是乌衣巷那种地方,可不是什么良善之地。”
江画意依旧笑吟吟的,但眼神中却多了深意。
“我看姑娘面生得很,不像是本地人。若是不熟悉路径,或是遇上什么麻烦,说不定,我还能帮上一点小忙呢?”
柳诗情的心沉了下去,对方不仅看出了她要去乌衣巷。
言语之间,似乎还暗示着她知道些什么,这让她不得不警惕起来。
“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要跟着我?”柳诗情的手不自觉地摸向了背后的剑柄。
江画意看了一眼她按在剑柄上的手,笑容不减。
“跟着你?姑娘这话可就冤枉我了。我江画意向来喜欢随心而行,这霖安城我想去哪儿便去哪儿。”
“恰巧,我也正打算去乌衣巷逛逛,看看能不能碰上什么有趣的事情。说不定,我们还是同路呢。”
同路?柳诗情绝不相信这是巧合。
她此行极为隐秘,除了客栈小二,应该无人知晓她的目的地。
难道是小二泄露的?不对,看江画意的样子,似乎早已在此等候。
“我与姑娘素不相识,也无意与你同行。”柳诗情语气坚决,“还请让开。”
江画意眨了眨眼,故作委屈道。
“哎呀,姑娘真是拒人于千里之外。不过,我这人有个毛病,就是喜欢热脸贴冷屁股。”
“而且,我对姑娘要去乌衣巷做什么,还真有几分好奇呢。”
她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比如说,是不是与十五年前,柳家的那桩旧事有关?”
柳诗情闻言,脑袋嗡的一声,浑身猛地一震。
背后的寒毛瞬间倒竖起来,她死死地盯着江画意,眼神中充满了震惊、愤怒,以及难以察觉的恐惧。
柳家。此人竟然知道柳家。
这些年来,柳诗情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自己的真实身份和柳家的往事。
这个江画意,究竟是如何得知的?她的目的又是什么?
“你到底是谁?”柳诗情握着剑柄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她已经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
江画意看着她骤然紧绷的神情,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测的意味。
她轻轻叹了口气,“看来,传言不虚。柳家大小姐柳诗情,果然还活着,并且,真的来到了霖安。”
这一刻,柳诗情心中翻江倒海。
对方不仅知道柳家,连她的名字都一清二楚。
这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她不知道眼前这个红衣女子是敌是友,但她所知道的秘密,已经足以将自己置于死地。
“你调查我?”柳诗情的声音冰冷如霜。
江画意摇了摇头,后退了两步,似乎是为了表示自己没有恶意。
“调查谈不上。只是对一些陈年旧案比较感兴趣罢了。柳姑娘,你也不必如此紧张。我对你并无恶意。相反,或许我还能帮你一把。”
“帮我?我不需要。”柳诗情冷冷回绝。
她不相信一个来历不明,知道她太多秘密的人会无缘无故地提供帮助。
这背后,定然隐藏着某种她不知道的图谋。
“是吗?”江画意挑了挑眉,“据我所知,当年柳家灭门案的卷宗,在官府那里早已被列为悬案,语焉不详。”
“而你今日要去乌衣巷,想必是查到了什么新的线索。可乌衣巷是什么地方?那里盘踞着霖安城最大的地下势力乌衣帮。”
“帮主乌先生更是个心狠手辣、背景神秘的人物。你孤身一人前去,与羊入虎口何异?”
柳诗情心中一凛,江画意所言,与她打探到的消息基本吻合。
乌衣帮确实是块难啃的硬骨头,她原本的计划是先行探查,找到当年那个关键人物的落脚点,再伺机而动。
但如今被江画意点破,让她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的计划。
“这与你何干?”柳诗情依旧保持着警惕。
“当然与我有关。”江画意忽然展颜一笑,笑容中带着几分狡黠。
“因为,我对那个乌先生,也很有兴趣。而且不瞒你说,我追踪他也有一段时日了,我们或许有共同的目标也说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