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课,沈纾意追着高琬出去,得知具体的文艺汇演时间后慢了两步,停在原地。
她头脑风暴。
已知今天周三,她要怎么在繁忙的学海里扒拉出全班四十多号人学歌、排队形、分声部……投入练习达到预期效果呢?
夏天的夜风清爽,耳边碎发被抚起,沈纾意被糊了满脸,满眼的茫然。
怎么回的教室不知道,“咣当”坐位置上,僵硬抬头,被白炽灯刺的眼睛生疼。
眼眶干涩,她缓缓眨了眨眼睛。
周令樾回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晚课间座位上没多少人,大多数都在走廊和过道里打闹;角落里,沈纾意眼珠蒙着层雾,太远看不真切;
像是快哭了。
周令樾不由放轻了脚步,拉开椅子坐下。
察觉到旁边动静,沈纾意被惊醒似的猛地扭头。
周令樾看到人脸颊迅速划过两行痕迹。
刹那间,她说不清是什么感觉,迟来的悔意翻涌上来。
强行把人从舒适圈里撕出来是不是太残忍了?
周令樾暗自反省。
沈纾意猝然回神,胡乱用袖子擦了擦脸,带着点闷音:“忙完了?”
周令樾:“嗯。”
她还想说什么,又闭了嘴。
两人诡异的沉默下来。
这个晚自习,周令樾多次看向沈纾意,又垂眸去看自己的习题本。
平常乖顺的黑体字今天却格外扭曲。
又过了一天,天空雾蒙蒙,偶尔闷几声雷。
沈纾意迟疑了一早上,趁着跑操取消,狠了狠心,站起身走上讲台。
雨天空气潮湿,路过几张桌子掀起一阵热风,几个人互相对视,挤眉弄眼。
这个视角……
怪不得老师总能看到自己走神。
这会儿站在台上,台下每个人的表情她都看的一清二楚。
沈纾意不着痕迹退了半步,好不容易聚起的勇气“噗休”散了个干净。
要不改天?
还是冯时锦看出她的窘迫,咳了两声,率先碰她的场:“朋友们,都打打精神,听听纾意怎么安排?”
聊天的这才闭嘴,睡觉的嘟囔着爬起来。
夹杂着零丁几句抱怨,她也能观察到所有人的表情。
所以说,这都什么事儿啊。
沈纾意几番下来,饶是刚开始蠢蠢欲动想搞大事儿,现在也淡了。
翻了翻手里的纸张,按排发下去,传阅间,道:“这是歌词,大家可以看看,上边标有哪一部分是男生,哪一部分是女生及和声。”
教室又躁动了起来。
坐最前排的人扫了眼歌词,随手搁在一边,靠着椅子看台上的人,满不在乎道:“不会。我能不参加吗?”
这一带头,其他零零散散的人也跟着附和。
“对啊,而且咱们高三了,哪儿有时间弄这些?”
“你早干嘛去了?现在才组织啊。”
“也是敢排这种硬朗的歌,咱们班女生占大多数,哪儿起得来?”
“纾意呆咱们班都快三年了,一点也不了解咱们的尿性呢。”
哄堂大笑。
这一出,沈纾意也有点挂不住,她也是头一次知道民众对她意见这么大。
捏着策划表的手指不自觉攥紧。她不露声色做了几个深呼吸,再开口镇定不少,但细听能听出来尾音都点抖:“考虑到咱们班女生多,我选的另一版,大家可以听听看,这两天熟悉歌词,每晚课间咱们对几遍。”
转身打开多媒体,熟练从某站上搜出视频,铺开屏幕。
音响开始工作,她退至一旁。
教室里拉着帘子,关着灯,显示屏的光打在每个人脸上。
冯时锦浑水摸鱼,打量着昏暗氛围里沈纾意有些苍白的脸色。
她从书包里摸出手机,点开某人的对话框迅速发了几条消息。
—你家小姑娘快崩了。
—咱班人服你不服她,这会儿你不在,她独挑大梁有点垮。
冯时锦支着下颚,欣赏了一分钟选曲。
—别说,这孩子选歌不错,改良版的歌更显女生得飒气,能听出女生不失柔和得刚烈。
—就是可惜没人听她的。
周令樾课间被高琬叫走了,说是登周考成绩。
忙完回到教室第三节课已经开始,她喊了声“报告”迅捷坐回座位。
刚掏出课本,余光一瞥,手里动作一顿。
沈纾意眼睛周围红红的,像是哭过。
这会儿垂头盯着课本,三分钟过去了,老师已经讲到了下一页,她手里的书没翻页。
周令樾心里“咯噔”一下,缓缓打开书本。
想想这几天的相处,她确信自己没惹人。
为了给沈纾意策划时间,她都很少逗她了。
一节课无声过去,老师走后,周令樾侧头温嗓询问:“怎么了吗?”
沈纾意垂着头摇摇头。
她还有点收不住情绪,怕开口就怼人。
周令樾却愈发坚定人藏了事儿,手覆上人的手指,发凉的触感让她心里一凛,皱眉:“手怎么这么凉?”
话音刚落,沈纾意猛地甩开她的手,小兽似得凶道:“不用你管!”
周令樾:“?”
摸不着头脑,还想说什么,沈纾意“刺啦”站起身,快步离开了教室。
周令樾眼看人拐了弯儿,诀起的衣角都写着:我很生气。
缓缓收回视线,她轻飘飘扫过神态各异的同学。
有个人嗤笑:“啧,心理素质真差。”
周令樾眸光一凝,站起身走到那位同学桌旁,食指蜷起敲了敲桌面,语气没什么起伏:“什么心理素质差?”
丁嘉欣噤了声。
周令樾静静看着她。
不笑的周令樾像变了个人,浑身散着厉气。
冯时锦刚站起身,周令樾警告她一眼,后者耸肩坐回位置。
丁嘉欣心里发怵,这才支支吾吾道:“沈纾意……她让我们两天熟悉这歌,怎么可能,谁都很忙的,哪儿有时间学,而且大多数人没基础……”
周令樾听明白了。
她垂眸,窗边突然一声闷雷,余光短暂映亮周令樾无机质的眼睛。
哪儿有平时温柔的模样?
不止丁嘉欣,周围的人也被吓得呆住了。
沉压的氛围弥漫整间教室,周令樾是这场对峙的主导者。
良久,周令樾轻飘飘扔下一句:“我希望大家能配合纾意的工作,毕竟咱们是一个团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
直到她的背影拐过弯儿,不见踪影,班里的氛围蓦然一松。
不少人心有余悸:“我天啊,周令樾气场好强。”
丁嘉欣作为风暴中心,骤然脱力瘫在椅子上,惊觉后背出了满身冷汗。
丁嘉欣怔着,吓哭了。
班里人怎么讨论的周令樾一概不知,彼时她心想所有沈纾意可能去的地方,最后大步上楼。
教学楼一共三栋,她们高三在的是笃行楼,一共五层,还有个天台。
不过每年压力太大跳楼的人太多,到她们这届天台就被锁了。
一声小的啜泣入耳,周令樾心道:果然。
她放轻了步子,四层与五层的楼梯交界处,一个乌黑的发顶映入眼帘。
周令樾不着痕迹松了口气,走到人面前蹲下。
沈纾意两臂交叠搁于膝盖,额头抵在小臂上。
察觉到有人来,她刚要说什么,鼻间先被一股香气侵袭。
沈纾意头也不抬:“周令樾……”
声音还带着闷哑。
周令樾心软成一团,语气格外轻,怕碰碎了什么似的:“你怎么知道是我?”
空荡的楼梯间,两人一坐一蹲,骤雨渐渐停歇,淅淅沥沥的小雨奏着尾曲。
沈纾意终于肯抬头,对上那双温柔漂亮的眼睛,无端的委屈再度漫上心头。
嘴一瘪,又哭了。
泪眼朦胧间,她听到耳边一声叹息,紧接着她就落入一个温暖馨香的怀抱。
周令樾一下一下抚着她的头发,无奈道:“你啊……”
带着笑意的尾音萦绕耳边,久散不去。
沈纾意哭完刚好踩着最后一节课下课点,她一慌就拉着周令樾快步上台阶,躲到天台门的角落里。
屏息听着楼下逐渐没了的动静,神经松了松。
她扭头想说什么,对上那双盛着笑意的眸子,到嘴边的话顷刻烟消云散。
周令樾上半身靠着墙,手插在兜里,脸上一丝揶揄。
本能要躲,躲后意识到没必要躲的沈纾意:“……”
‘轰——’的一声,沈纾意瞬息就红成了番茄。
哪怕是阴雨天也遮不住人的红。
于是周令樾又笑了。
沈纾意:“……”
算了,爱谁谁吧。
周令樾本来止住了笑意,结果又看到人红着脸羞愤欲死的神态,又笑喷了。
空荡的楼梯间,沈纾意绷了绷,没绷住,扶着人肩膀怒道:“你到底怎么回事儿?”
周令樾笑弯了腰,手臂搭人肩上,拉近距离后,两人鼻息交缠。
静静看着这双清澈倒影着自己影子的眼睛,顿了几秒,她尾音带笑:“不知道啊。你是不是在我杯子里下了‘见你就笑’的药?”
说完,她站直身体,自然牵上沈纾意的手,头也不回道:“走吧,去吃饭,闹这么一通你也该饿了。”
被牵着走的沈纾意:“……”
她其实很想硬气的说不吃,但可能对视的方才有什么扰乱了心谭;也可能对方蹲在自己面前,唯一的亮光打在其身上的时候……
她已经无法拒绝周令樾了。
*
周令樾还是带她去校外吃,路上对方不知看到了什么,把她推到店里点了饭就先离开了。
沈纾意垂头晃着腿,有点无聊。
哭过以后,她脑子前所未有的清醒,并且循环播放自己哭鼻子和闹别扭的场面。
要死了!
她刚要埋脸,一个冰袋先她一步糊了自己满脸。
沈纾意被冰的一个激灵,手忙脚乱拿开。
耳边又是一声笑。
沈纾意:“……”
没完了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