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就职晚宴后来成为陈澄印象最深的一场晚宴,没有之一。
夏莉有从前在慕尼黑筹办晚宴的经验,自告奋勇和冯·施佩一起张罗晚宴布置,现在整个总理府内外灯火通明,屋内屋外到处都是人。西装革履的政要们挎着自己的女伴;军装笔挺的防卫军高级将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聊,偶尔还有几位穿着帝德时代军装的老人出现;大使们则在翻译的陪同下品鉴今晚的酒和音乐。
酒是陈澄这些年收藏的,她不怎么喝酒,但喜欢看漂亮的酒瓶。
音乐由柏林国家歌剧院负责,指挥是音乐总监埃里克·克莱伯,他们演奏贝多芬和巴赫,也演奏肖邦和李斯特。
陈澄在大理石柱的掩护下跟马克斯并肩眺望灯火通明的庭院。
“今天是个好日子,但我得告诉您一个坏消息,我打算年底退休。”马克斯的目光紧盯着不远处一位白袍的中年人:“最有可能当选党主席的应该是他,路德维希·卡斯。”
那是个非常明显的宗教人士,看起来级别还不低。
宗教势力总体上肯定是反共和的,因为共和政府支持男女平等,对犹太人和同性恋也算宽容,这些都与宗教势力的理念相悖。中央党之所以长期在魏玛政府里混,是因为他们内部并不团结,一些资产阶级和工会出身的教徒支持共和政府的和平理念和福利措施。马克斯再怎么坑她,好歹认可宗教自由,换上这位卡斯就不好说了。
“您不能再撑两年吗?”陈澄真心实意地恳求。
现在的魏玛左翼势力不够强,不是温和中间派就是右翼,只看右到什么程度。她之所以还能攒出来一个多数派政府,是这些右翼党派里还有一些元老还算支持她,人民党的施特雷泽曼、中央党的威廉·马克斯、民主党的亚尔马·沙赫特,要是他们在大萧条之前,在她做出政绩前离开,她垮台也是早晚的事。
老爷子又用那种河流般温和慈爱的目光看着她:“您真的需要我吗?”
“……”至少暂时是需要的。
他扭过头:“一直没有问过一个问题,您有宗教信仰吗?”
“……”
“没有宗教信仰,也没有加入社民党或是德共,是很奇怪的。”
挺有道理,台尔曼也说过类似的话。陈澄知道自己的身份没虚构好,到处都是漏洞,但也不想再重演拉德森夫妇的悲剧,只好坚持沉默是金。
马克斯也没有再逼问她,利落地转向另一个她无法回避的问题:“您还没来得及翻阅积压在总理府和财政部的文件吧?”
陈澄点头。
“那还来得及。”他报数据的时候完全不像个年过半百的老人:“去年国内进口额141.14亿马克,出口额108.01亿马克。农业债务98.84亿马克,利息6.25亿马克,丧失抵押品赎回权的农户2554户,涉及36713公顷,失业人数131万。3年间申请破产企业超过3万家,自愿停业企业超过2万家。4年间获得的长期投资的70%、长期信贷的48%、短期贷款的37%来自美国资本,信贷机构借贷资本的80%、地方政府贷款的75%、大公司贷款的50%来自美国资本……”
陈澄想捂住耳朵:师傅别念了,我害怕。
这么听下来,何止洗头佬是被美国扶起来的,整个魏玛德国都是被美国扶起来的。
想到距离大萧条正式到来还有不到16个月,她整个人都是崩溃的,只能用祈求打断对方:“您能再撑两年吗?”
至少撑到美股崩盘……
马克斯停下了:“我尽量吧,希望您真能挽救现在的局势。”
陈澄松了口气,正想给老爷子敬一杯,他却忽然拿过酒杯去跟朋友寒暄了。人太多她有些怯场,没有跟上去,兀自站在柱子边躲了一会儿,又被施特雷泽曼薅出来见人。
法国驻德大使马士礼,以前当过驻华大使,那时候带清都还活着;苏联驻德全权代表克列斯廷斯基,后来会因支持托先知被处决;还有令她不适的假笑男孩日本驻德使馆武官大村有邻少将,皮笑肉不笑的,很难让人堆起同样的职业假笑面对他。
施特雷泽曼一一介绍过去,一副跟大家很熟络的样子。
“再过几个月或许会有一位中华民国驻德公使。”他忽然举杯碰了下陈澄的杯子。
陈澄捏着高脚杯的手都在发颤,为了掩饰异常,她麻溜地喝了口酒才回答:“很好,我很期待。如果您愿意提前通知我时间,我将亲自迎接他的到来。”
“敬远东计划。”
“敬远东计划。”她端详着施特雷泽曼发红的脸色:“喝酒伤身。”
不劝还好,一劝,对方立刻猛烈地呛咳起来。陈澄手忙脚乱地给他拍背顺气,好一会儿才让他缓过来。他摆摆手,不甚在意地笑笑,立刻扎进人群聊天去了。
陈澄百无聊赖地躲回柱子后面观察参会人员:“那个是柏林市长古斯塔夫·博斯?他旁边是谁?”
“赫尔曼·吕德曼,社民党人,下西里西亚省省长。”
“那是谁?”
“汉斯·格奥尔格·冯·马肯森,外交官。陆军元帅奥古斯特·冯·马肯森的儿子。”
她打开光幕查看不停闪烁的图鉴区。
除了这个马肯森外,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R卡出现,挂着诸如冯·毛奇、冯·斯蒂尔普纳格尔、冯·布吕歇尔、冯·克莱斯特等姓氏。看起来大家扒扒族谱,凑出来的将军都能打一局斗地主,“三个步兵上将带一个少将”、“两个元帅,炸”之类的。
她关掉图鉴,忽然发现名为“死亡之吻”的星云正在缓慢旋转。
附近有玩家?
她抬头继续观察:“那是谁?有点眼熟。”
“普鲁士邦议员兼科隆市长,康拉德·阿登纳。”系统贴心地补充:“也是后来的西德首任总理阿登纳。”
“啊,是那位大佬。”她随手从路过的侍者托盘上取过酒杯,准备去试探下对方是不是玩家,没到半路就被露伊莎截住了。
小姑娘端着一份小蛋糕凑到她面前:“路德,你怎么不去吃东西啊?”
这种场合只有孩子才能真正无忧无虑,她看起来已经吃了不少小蛋糕,嘴角的奶油色泽斑驳。
陈澄下意识掏出手帕给她擦嘴:“等会儿记得刷牙,不然会牙疼。”
“记住啦记住啦!你和卡尔一样啰嗦!”露伊莎用勺子挖了一勺黑白红三色相间的奶油送进嘴里,露出满足的笑容:“这个巧克力蛋糕是所有巧克力蛋糕里最好吃的!”
她低头一看,哑然失笑:“这是黑森林蛋糕,不是巧克力蛋糕。”
“它有巧克力啊。”
“不是有巧克力的就是巧克力蛋糕。”可能是在德国生活久了,她也有点较真:“黑森林蛋糕只是有巧克力碎屑当辅料,主料的重点是樱桃和樱桃酱,但巧克力蛋糕中的巧克力必须是主料。就像你左手边的可丽饼一样,被涂上了巧克力酱,但不是巧克力蛋糕。”
话刚说完,她就意识到不能对一个把水蒸蛋当鸡蛋布丁的孩子斤斤计较,又赶紧找补:“没关系,你愿意叫什么就叫什么。想吃好吃的巧克力蛋糕的话,等我有空给你做巧克力千层吧。”
正说着,戈培尔过来了:“您是今晚绝对的主角,怎么能在这里藏着。”他将露伊莎挪进夏莉怀里,拉着陈澄往庭院中间走。那里三三两两聚集着很多人,其中不少还挺眼熟,她一下就能叫出名字。
“冯·蒂尔克森夫人?”
冯·蒂尔克森夫人出身贵族,是一位外交官的妻子,经常在她位于玛格丽特大街的家里举行沙龙,座上客不乏高官、皇族、外国使节。四年前她刚搬到柏林不久,就因为热爱撒币被各种各样的贵族沙龙邀请过。她记得这位冯·蒂尔克森夫人的沙龙还挺奢华,好吃好喝好音乐好宾客,大家在一起吐槽魏玛的体制和政客的腐败愚蠢。
她怎么会来魏玛总理的晚宴?
“不止那位夫人,你看她旁边那位。”戈培尔用眼神示意一位优雅的已婚少妇:“那是卡琳夫人,国会议员赫尔曼·戈林的妻子。”
“???”戈林!
陈澄震惊到无以复加。保皇派贵族怎么会跟要推选新元首的纳粹混在一起?
“冯·蒂尔克森夫人近来与卡琳夫人走得很近,卡琳夫人把戈林引荐给了她,戈林又带来了希特勒。现在纳粹和保皇派成了夫人沙龙的常客,您很久没去过了吧?”
“……”陈澄咬着后槽牙生闷气。
戈培尔叹息着用肯定语气抛出炸弹:“纳粹党和民族人民党的代表都到了。”
他用酒杯示意胡根贝格的位置,又往旁边挪动少许,指出另一个人。那熟悉的身高、穿着和标志性圆眼镜,很容易就能认出来是养鸡场主希姆莱。对方举着酒杯,正跟某个中年男人聊天,被她注视的瞬间就似有所觉地扭头。
对视的瞬间,陈澄浑身汗毛都炸开了。隔着至少十米的距离,她也能感觉到对方好似阴郁毒蛇的眼神。
五秒后,毒蛇逶迤着黑尾过来。
“老同学,好久不见。”他举着酒杯碰了碰陈澄的杯子,还打算握手:“恭喜。”
别说陈澄,戈培尔都愣住了:“您是维特尔斯先生的同学?”
“是的,我们都是慕尼黑人,生日只相差两个月,还是威廉文理中学的同学。”他将手又往前伸一些:“十几年过去,您还跟中学时代一样年轻。”
陈澄勉强保持得体的微笑跟希姆莱握手,没料到对方居然用指尖蹭了蹭她掌心。
“啊啊啊!老变态!我不干净了!”
她被这一下突如其来的袭击破防,连脸上营业性质的微笑都装不下去了,心里想骂的脏话更是多到满坑满谷。但为了防止被在场的记者拍到不好的照片,她只能咬牙忍下来,回敬对方:“您也和中学时代一样强健。”
鸡农内涵她不长个子,她内涵鸡农是个病秧子,同学见同学,开口就往死里撅。
希姆莱没生气,也不知道是不是没听出来,热络地聊起天:“您知道希特勒先生吗?我现在在他手下主管宣传工作。”
那位更是重量级熟人,他坐那一年多牢的账还得算她头上。
“希特勒先生我是见过的。”她迫不及待地拿出手帕,一点点擦拭跟希姆莱有过接触的每一寸皮肤:“1923年11月那个晚上,我就在那间啤酒馆里。”
希姆莱不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