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澄想尽快解决积压在魏玛社会各方面的问题,但世事哪能尽如人意。直到凌晨回到柏林,见到熬夜等待的夏莉,她才知道内阁会议通常在每周四下午召开,秘书们昨天给她安排的行程是简单熟悉总理府后立刻开始熟悉需要表决的草案,下午召开第一次内阁会议和记者发布会,回答完国内外各路记者的花式提问后,顺势将记者们留下来参与就职晚宴。
换言之,她不仅鸽了新闻发布会和就职晚宴,还鸽了刚凑齐的内阁小伙伴,让他们在不清楚改革措施全貌的情况下独自应对没蹭到晚饭的媒体的刁钻问题。
夏莉打着哈欠学冯·施佩的语气:“总理阁下要做什么?要解雇所有秘书吗?”
听起来又惊又怒,像面对别家熊孩子的高知家长。
“我才刚到任,他们就把我的行程都安排满了?”陈澄一边感叹自己也成了受文官摆布的大臣,一边捂住嘴压下自己的哈欠:“按照他们的规划,今天我要做什么?”
“上午8点,与各邦总理、各州州长、议长及国务秘书见面;10点,接见奥地利、瑞士等国大使;中午与几家大银行的高管们进行午餐会;下午1点是德意志报的独家专访;2点是法兰克福日报的独家专访;3点40是……”
夏莉递过来一份写着今日行程安排的小本子,陈澄还没看完就想厥过去。
8点就要上班,现在已经凌晨4点了!
她在睡一会儿补补觉和干脆加个班之间犹豫数秒,果断选择后者:“你先去睡吧,睡醒后请帮我通知内阁各位部长们早点来参与晚宴,把内阁会议补上。”
这个办法不算好,以德子的死板性格,这种临时加塞改变行程安排的行为无疑是巨大的冒犯,无论对与会人员,还是对安排行程的秘书而言,都非常无礼。说不定还没展现出点正面形象,就先把新手光环里的初始好感分扣光了。
但也不能不补,她还想趁热打铁落实这个试点项目,打开突破口。
本以为等到秘书们来上班,一定会暗戳戳dis她擅自更改行程还不听劝的行为,没想到冯·施佩等人已经调整好情绪,甚至准备好了调整后的今日行程安排。跟她预想的一样,就职晚宴被安排到今晚8点,临时内阁会议放在下午5点。
“我们的工作就是协助您更好地完成工作,如果您有别的安排,请务必告知我们。当然,有关您的行程安排,我们也会提前告知您,请给我们一点说话的时间就好。”
“……”
陈澄不确定是自己受到外界影响从而杯弓蛇影虚空索敌,还是文官们在维持表面和谐,总之,她莫名觉得心虚,因此十分配合接下来一整天的安排,直到内阁会议。
会议一开始,她就感觉气氛不对,立刻借机解释她跟米勒昨天去做了什么。
劳工部长维塞尔率先发难:“总理阁下,您难道认为所谓的公平解决劳资问题就是只和企业主们商讨吗?还是说昨晚在场的人有任何一个是工会代表?”
“……”米勒不算工会代表?他是社民党的头儿啊。
交通部长科隆随后跟上:“我没有收到相关问题的备忘录或是草案,不好评价您的这个‘试点’到底如何。正常情况下,要在内阁会议上讨论的内容必须先由具体负责该事务的部门准备草案,收集不同观点、意见及相应文件资料,成熟后再发到各部,最后在内阁讨论和表决。这个‘试点’显然涉及经济部、劳工部、德意志银行等多个部门……”
“……”原来这么讲究吗?
马克斯也罕见地表示愠怒:“如果您说的劳动合同模版是必须在法律规定下拟定的官方文件,那就得组织司法部门开会研讨确定条款内容,而不是脑子一热就定下来。”
“……”老爷子都怒了看来是真有问题。
陈澄被说得只能一声不吭。
她习惯了自己听话完成上级的任务,或是自己完成自己想做的事,确实缺少协商工作的经验,做事欠考虑。现在想想,马克斯评价她“操之过急”实在很有道理。
好在戈培尔起身替她解围。
“在我看来总理阁下的方式没错,只是各位没有习惯我们的做事风格。他提出想法,并出面为落实想法扫除障碍,这是他应该做的。请各位仔细想想,集体合同制是否存在诸多问题?劳资矛盾是否日趋尖锐?企业负债情况是否越来越严重?做出改变是必要的,但一口气改变所有行业则是困难的,最难的就是让企业配合。所以总理阁下提出‘试点’,并亲自去争取了五金工会的配合。”
他扭头看着劳工部长维塞尔:“工会此前连上涨6芬尼的裁决都能同意,难道这次会反对上涨15芬尼的方案?”
对方没有回答。
他又去看科隆:“新一届内阁昨天才正式成立,这次会议本就是临时会议,不可能存在此前就草拟好的成熟方案给到各位。我想,总理阁下只是从‘改革’共识出发开展工作,提前告知各位好消息,这些是随后会写进备忘录并逐步完善的内容,而不是现在就让各位表决。”
陈澄腰不塌人不怂连呼吸都硬气了,甚至想给戈培尔磕一个。
但戈培尔还没结束,他最后看着威廉·马克斯:“同理,总理阁下也不是让您今天就必须拟定合同模版的内容,您当然可以组织法律精英们开会研讨,但请您尽量考虑到他提出的各项要求,并且尽快完成。毕竟,Afrontepraecipitiumatergolupi。”
“这句是什么?不是德语?”
“拉丁语,意思是悬崖在前,群狼在后。”
确实,大萧条来势汹汹,纳粹党步步紧逼,她要加班这帮人也不能摸鱼!
陈澄谢过系统解答,美滋滋地把这句记进小本本,然后接管戈培尔稳定的局面:“在座的各位都比我年长,是我的前辈,拥有丰富的从政经验,我应该感谢各位愿意指导我。不过,我也有一些个人的行事风格,一时半会儿无法改变。刚开始共事,难免出现摩擦,需要相互磨合,对于这次意外事件,我向各位道歉。”
“不过,我也希望各位能理解我想尽快解决隐藏在德国社会各方面问题的决心,毕竟我们的国家还处在危险当中,一点行政流程上的拖拉,都可能导致底层社会的冲突加剧,最终导致流血事件。”
内阁部长们还没表态,记录会议内容的冯·登霍夫先变了脸色。
“所以,以后的内阁会议上,我会经常提出一些想法与各位交流,当然,这些内容都会写成备忘录分发给各位。”
虽然这么说,但她还是希望大家能当面把事情说清楚,而不是分发冷冰冰的备忘录。因为她这边三个人是初次执政,社民党那三位离开内阁也超过四年了,大家并不熟络,利益纠葛深于私人关系,而当面交流利于加深私人关系。
可能看她实在年轻没经验,大家最终接受了解释和道歉。
她看了眼手表,愉快地开始谈自己的想法。
除了鲁尔区五金工会这个试点项目外,她还想开展“营养餐”计划和“探索运动”计划,保障未成年人,尤其是农村和城市贫民窟孩子平时的肉蛋奶供应,呼吁孩子们加强体育运动,开启“探索历史、探索社会、探索自然、探索科学、探索文化”五大类创新活动,并筹备创新大赛,给予优秀项目以经费支持。
由于一战后德国的君父权威迅速丧失,大量德国青年们崛起,喊着“青年人自己教育自己”,“青年人自己实现自己”等口号,积极参与到各种青年活动中。陈澄不希望这股趋势被成员同样偏年轻化的纳粹党利用,决心借年轻做文章,以同龄人的名义发出呼吁,先把青年组织起来。
教育方面的想法很快获得一致通过,德国人本来就很重视教育问题。但后面的“观察团”想法不出意料地遭遇了反对。
她想禁止再成立新党派,成年人只能挑选现有党派加入,并且将支持率在5%以下的政党推选的议员归入“观察团”,不再被视为正式的“国会议员”,不享受豁免权,但仍然可以免费坐地铁、提出提案和做出表决,甚至可以参与内阁。
“我并没有禁止民众表达他们的想法,只是希望民众能更慎重地选择党派并投票,不要频繁入党退党。另外,我还希望国会能优先讨论表决观察团议员的提案,让他们的声音更容易被听见。但我不希望他们把竞选当作一门生意,尤其是跟境外势力勾结,试图让德国社会更混乱。”
这句话的暗示意味很重,足够引发他们的遐想。
陈澄不怕他们多想,就怕他们不多想,直接以“不民主”的名义否决。
如果按照她的想法落实,下一届国会选举至少不会像她这届一样,四十多个党派共襄盛举,此后成长起来的每一个选民都成了可瓜分的资源。而走极端的那些小党派议员们将面临保住位置还是保住选民的抉择,选前者,已有选民就会被大党瓜分,选后者,就失去了拘留豁免防御罩。
对大党派来说,这样改革肯定是有利的,其中受益最大的是中央党,他们正好有个姐妹党派巴伐利亚人民党支持率在4%以下。
马克斯还没表态,冯·帕彭迫不及待地追问:“5%的数值是否定得过高?按上次大选结果,超过5%的党派只有6个。”
“5%这个比例已经很低了,不过您既然提出来了,我也愿意修改。4%如何?”
调整到4%也只多了个突然杀出来的黑马中产阶级帝国党而已。
“4%同样太高。”
“太低就失去意义了。”
陈澄猜他们是担心一旦开了先河,她今天会对少数派议员下手,明天就有可能对他们的议员下手,或者害怕自己跌破4%,被压制得没法翻身,赶紧补充:“当然,进入观察团不是永久的,如果下次选举支持率超过4%,还可以再出来。反正不会再有新党派,但一直会有新选民。”
见晚宴时间快到了,她点到为止:“只是提个想法,稍后会写成备忘录分发给各位,并非要各位今天就表决。还请各位移步楼下参与晚宴。”
出去时她刻意走得慢了些,不出意料地被马克斯叫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