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摇光问她,“阿鸢,晚上的十里秦淮河岸还是一池春水胭脂色,风流旖旎不夜天吗?”
陆北鸢:“……”
见她不语,季摇光也停住脚步撞了下她的肩膀,一脸意味深长的笑,“是不是还在?我们晚上去玩一玩?”
陆北鸢一脸木然,季摇光的神态语气活像是谁家的纨绔二世祖站到了她面前,热情洋溢的邀请她晚上去喝花酒。
整个京都内的闺秀……不,只怕全大夏也找不出第二个兴致勃勃要去秦淮河喝花酒的姑娘了。
拜太祖膝下只有镇国长公主一人所赐,太祖在建立大夏后,因着无比疼惜长公主,便想到了世道对女子的有许多种种不公之处。
他立朝后不过在位两年多,便大力废除了前朝很多对女子的严苛之条。
如今的女子不但可以不带帷帽上街,也可与认识的公子们以友论交,可以在奴仆相随之时一同出门游玩。
对于立女户和合离再嫁,也放宽了许多。
先帝上位后,因着只是太祖的堂侄儿,镇国长公主也还在世,他在位期间便都在循着太祖殡天前给他指下的路。
等到如今的景帝登基后,倒是有心做出点改变,可镇国长公主还健在,他的试探也不敢太过。
可以说如今大夏于女子而言,是几百年来最为宽和的了。
但再宽和也没宽到女子可以随意去青楼画舫内喝花酒狎妓。
“阿迟,女子是不好去秦淮画舫的。”陆北鸢定了神后,轻声对季摇光说着,“今日你去了,明日御史参你的折子就能摞满皇上的整个御案。”
“京都中人,也会说很多闲话,他们还会从你身上牵扯到长公主身上。”
“参我?”季摇光似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大夏律哪条规定了女子不能去秦楼楚馆?男子流连烟花之地无人指责,凭何女子就不成?”
“画舫本身就是迎来送往之处,为何只单单只能男女子?”
“女子去玩一玩,怎么就要成了他人攻抨的错处了?”
“我不光要去秦淮河,我还要去小倌馆。”
“只要我没触犯大夏律,我的银子,我想怎么花,还轮不到他人来置喙。”
“谁要是敢为此骂我,我就亲自去堵着他的门回骂没去。”
陆北鸢在她第一句话出口时便后背一紧,当即不着痕迹的将四周都看了一遍,确定季摇光的话声不至于高到被暗处的人听到后才松了口气。
她发现季摇光其实不是随性,是胆大到对什么都无所畏惧。
季摇光有她自己的行事准则,是不同于如今的俗世规则。
理智让她明白她这时应该继续劝下去,可季摇光说这话时的神情与语气,让她并不想辩驳。
因为季摇光说的,何尝没有道理。
陆北鸢脑中一瞬之间闪过无数京都往事,几息后闭了闭眼。
再开口,她声音极低,“阿迟,如若当初是镇国长公主继位,今日或许你的言行不会被视为异端。”
“但如今那至高之位上,坐的是今上。”
陆北鸢的语声越来越低,离季摇光越来越近,她仿若是季摇光最好的闺中好友般在她耳侧亲密低语,“今上与先帝本就不是太祖所出子孙。”
“他又不算是个胸怀宽广的仁和之君,他因着当年太祖原是准备立长公主为太女之事,心内对长公主忌惮不已。”
“否则为何他这些年非要以先帝膝下没有公主的借口,压着不给长公主加封大长公主?”
“明明早该在他登基之后就该加封,然而十八年快十九年过去了,他可有一丝一毫加封之意?”
“他这是想借着这事,让长公主和长公主的人明白,他才是皇帝。”
“不管太祖早先是如何打算的,如今的皇权在他这一脉手中,长公主一脉最好乖觉一些,把眼睛擦亮认清点形势。”
陆北鸢说着说着话都有些压不住心中的不甘,这些话是母亲逝去前与她说了一些,剩下的是她这些年自己看的。
若是当年太祖再多活几年,今日龙椅之上坐着的定然不会是景帝而是长公主。
她也不会受困于京,更不会被景帝想拿来做和亲的一枚棋子。
她应是会在北地,做北地上空最为自由的鸢鸟。
她强压着心底的波动,努力将景帝的心思说与季摇光听,“这些年,今上努力消除着长公主在京都的影响与声势。”
“当初追随长公主一并征战过的袍泽,都被他们在这些年里一点点收拢回了手中之权,大多连其后代领的都是闲职。”
“支持和与长公主关系甚好的文臣,也都被一个个调出了京。”
“对待自己的臣子尚且防备至如此,对你这个长公主的嫡亲血脉,你觉着今上心内会防你到何种地步?”
“如果你刚才的话传入他耳中,你猜他又会如何想?”
她在说话时,注意将季摇光的脸挡了一半,尽量让自己神情如常,脸上也努力挤出笑意来,仿若是在和季摇光在说笑一些闺中事一般。
“阿迟,这京都于你,并不是安生地,本就不该久留。”陆北鸢面上带笑,语气却无比肃然。
她一手挽着季摇光的手臂,含笑着靠到季摇光的耳侧,纯然是一副姑娘家在与闺中密友说小话的姿态,声音则越发的紧绷,“你又是这样的性子,我觉着你更不该在京都多做盘桓。”
“你再待两日,便找理由离开吧。”
陆北鸢这话可以说十分掏心掏肺了,如若不是她母亲与长公主有旧,若不是她也无比敬佩长公主,如若不是季摇光对她说……要带她走,说此后她再不是一人了,这些话她是万万不敢轻易说出口的。
她提着劲儿说完,见季摇光似乎是听愣住了,不由也有些怅然。
人活在世上,谁能有真正的自由自在呢。
季摇光已然够自由了,却也还是有在心有不甘之下,不得不隐忍之时。
不知道为何,这样的认知让她有些难过与心疼。
“我……我耳朵好麻,还有点热。”季摇光有些怔怔的摸了摸耳朵,又揉了两下,说不上哪里有点奇怪。
陆北鸢见她回了神,顺着她的话看了眼她的耳朵,下意识抬手点了点,“这一片都红了。”
她话音一落下,季摇光耳根处的红意又多蔓延了一些。
陆北鸢顿时有些慌了,“阿迟,你这里红的范围在增加,你有没有感觉到哪里不舒服?”
季摇光指腹用力搓了下,“没有不舒服,就是有点麻和热,你点过后就更热了。”
“那应是你耳后较为敏感。”陆北鸢松了一口气,“刚才是我说话离得太近了,说话时气息扑到了你耳上,才会有红晕出现。”
“你先别揉了,等一会看看会不会自动消下去,若是不消,还是要去看郎中的。”
“哦,好。”季摇光以前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总感觉麻的不光是耳后,半边脑袋也有点酥麻感。
她嘴上答应着,手没忍住又搓了下。
“你可别用力揉了,越揉越红。”陆北鸢看不过眼去,将她的手握住了。
“咱们走一走,让风吹一吹应是会下去的快些。”
季摇光眨了下眼,低头去看被陆北鸢握住的手。
陆北鸢常年练武,手心并不柔软,手指与虎口都是多年练枪留下的茧子,传来的触感自然也有些粗粝。
“嘿嘿。”她莫名其妙的笑了一声,笑完自己也有点懵。
不过就是看陆北鸢握她的手而已,她为什么要笑?心里面为什么要那么高兴?
她在心内自问了一下,有了答案。
她高兴应是陆北鸢半分没有与她见外,和她说了那么多贴心之言。
这个朋友她交的简直是太好了,确实很值得高兴。
陆北鸢让她笑的一头雾水,松了她的手摸了摸她的额头,“阿迟,你还好吧?真的没事吗?”
“没事没事。”季摇光抬起手将她的手自额上拿下来顺势握住,拉着她往前走,“我是在表示开心。”
“你和我相识不过也才两日,就能这般待我,我心花怒放了。”
见她说话如常,没有什么不对之处,陆北鸢提起的心放了下来。
“长公主与我母亲有旧,要是长公主的红绫军还在,我应是与母亲一道都入红绫军中。”陆北鸢声音仍旧是低低的,以防会被暗处之人听到。
“以这层关系来论,你是长公主的女儿,便等同于是我的少主。”
“我护着你,这是我应当做的,也是我心甘情愿的。”
“不仅是如此吧。”季摇光话音中都是笑意,“其中定还有我太招你喜欢,你不舍我会吃亏和被算计。”
她说的自信满满,眼角眉梢都是欢喜。
陆北鸢侧头看她,被她此刻的快乐感染,眼角也弯了弯,“是啊,你说得对,你很招我喜欢,才会交浅言深的同你说上这么多。”
“不,我们交情才不浅。”季摇光不赞同她的话,“从长辈那论,你我是世交。”
“自你我而论,是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这是师叔口中所言的缘分,也许咱们两个上辈子就有很深的羁绊,今生才会见到就无比亲近。”
季摇光越想越开心,“等日后你与我回了天一宫,我让师伯帮咱们算一卦是不是有前世缘,他算的可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