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听陈玉仙说:“我要买一些刺绣用的东西,晓晓你设定的付款密码是什么?”
“你会刺绣?”
“非但会,我还是高手。”
我便压低声音,把付款密码告诉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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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咚!
悬挂在店门边的风铃发出轻响。我扭头一看,差一点没晕过去。
陈玉仙进来了。
好在她不知用什么法子,把长发和肌肤都变作了与寻常人类差不多的色泽,现在她一把黑色长发拖到膝盖的位置,脸上横着一副墨镜,身上穿的正是我们刚买下不久的衣物,手里提着一个玉桂狗的大便当包,一看就是江玥的东西,肩上挂着我的一个旧帆布包。
此时正是午后,咖啡屋门外挂出了“午休”的牌子。陈玉仙把便当包放在柜台上,对我说:“我看外边的饮品店在这个时间段都还是人满为患,只有这里大喇喇地悬挂着休息的招牌,也真有趣。”
林熙把陈玉仙让进后厨,笑道:“这叫‘饥饿营销’,我们家开店的时间短而且不固定,反倒会让顾客在内心里提高我们家的身价,也让有幸买到我们饮品的人产生别样的满足感。”
“你还真是把凡人的心理给摸透了。”陈玉仙点头,打开那只便当包,把一个尺寸夸张的上层保温盒拿了出来,一打开,顿时香气扑鼻。
只见保温盒上层是几个分散开的小格子,里面塞着些色彩明丽的小菜和几块炸馒头片。下层则堆满了江山团子,一个个的小三角形,泡在鲜亮的清汤里,表面撒着一些明黄色的碎屑。
“哎呦,好漂亮的菜!”林熙凑上来看,甚至还戴上了眼镜仔细观摩。青瑶也冒了出来,满脸求知欲地问陈玉仙,“那些黄色的是花瓣吗?”
我简单把江山团子的背后故事讲了讲,青瑶和林熙都听得很投入。然后林熙拿出几个一次性的环保纸小碟子和一些一次性竹筷,开始分发。
“你尝过了吧,觉得怎样?”我没有动筷子,先问陈玉仙,免得踩雷。
“放心,比先前的更好——好得多。”陈玉仙笑道,“忘忧草虽说不算这道菜的灵魂,但也绝对是点睛之笔。”
既然她这样说了,我便夹起一颗江山团子,咬下一点,味蕾顿时惊艳无比,的确比先前的更好。
“这种味道,倒让我怀念起过去的岁月来了。”青瑶目光缥缈地说。
我问陈玉仙:“随缘居那边怎样了?”
“我来的时候还没开始呢,只是有些闻风而来的人已在排队,要等到十二点才正式分发那什么……预制菜。先吃饭吧,不急,稍后我们一同过去。”陈玉仙把我的手机递给我。
十一点五十七分,我、陈玉仙和林熙赶到了随缘居门口,只见预制菜摊点前大排长龙,还有不少一看就是做自媒体的人在东拍西拍。
“神经。”林熙轻轻地说,“这些人一定是在网上刷视频时刷到了那个预制菜公司发布的消息,有的来蹭东西吃,有的来拍照、拍视频。”
“还有的纯属来看热闹。”我说。
“我们是在‘同城’里刷到的!”一名金鱼眼的女性接茬说道,然后就被淹没在了更多排队的人群之中。
林熙问我:“晓晓,你怎么知道这儿有这一出戏码可看,网上刷到的吗?”
“才不是,早上路过街口时无意看到的,我从来不刷视频的,我手机里也没有下载那些视频应用。”
“巧了,我和你一样。”林熙微笑道。
然后只听摆在摊点旁的大音响吱吱呀呀响了几声,播放起了现今流行的口水歌,队伍前面一阵小小的骚动,看来已经开始分发预制菜了。王蒙手拿话筒,声情并茂地介绍起了他们公司的预制菜,因为距离较远,我只能听到一些断续的句子:“……我们公司的料理包……节省做饭时间……我们有信心,味道绝不输给专业大厨……”
还有个做自媒体的站在距离我们不远处,摄影仪几乎怼到了他的脸上,我听到他正操着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装腔作势地说:“可了不得了家人们!这是预制菜公司和百年老饭店之争!到底谁能取胜?预制菜是未来大势吗?我们拭目以待——哎呦卧X!”他突然一个平地摔,仰面朝天,摄影仪被甩到一边。
我知道这是青瑶做的,因为刚刚我看到林熙的手指一动,那个做自媒体的脚下立刻出现了一小片冰层。
“预制菜是何物?”陈玉仙突然抛出一个问题。
我和林熙一起把头转向她。
“原来你不知道?”我啼笑皆非,“那你还义愤填膺地想教训王蒙?”
“我想让他出糗,只因为他太过嚣张跋扈,至于他要推什么产品,我可是一无所知。”
林熙向陈玉仙解释了起来。我则东看西看,见排在队伍前面的人都拿到了一个小纸碗,碗里装着像是乳白色炖菜的东西,大概是在微波炉里加热过,冒着白气,分量还不算少,可见王蒙作为生意人还真是有些魄力的。
忽然,我看到江玥和江辰出现在了人群里。江辰的手里也提着一个玉桂狗的便当包包,看到预制菜摊点堵在餐馆门口,他露出迷惑的神色。
“你怎么来了?”一名中年厨师问江辰。
“我来找师傅试菜。这里怎么搞的?难道师傅的外甥真的……”
我忙把江玥拉到我们这边,林熙虽然不知道她的身份,但立刻向她投以亲切的笑容。这时东方玄硬是挤到了江辰和那个中年厨师之间,他头戴一顶很大的毛线帽子,遮住了耳朵,看上去已和人类没什么区别。
“你谁?”中年厨师吓了一跳。
“不用管他!”江辰把东方玄推到身后。
王蒙的演讲已经结束了。一大堆自媒体人和做营销号的都涌了上去,我们也慢慢靠近过去。王蒙面对着那些镜头,洋洋自得地说:“我们代表的是未来!时代在发展,技术是要不断进步的!这些是我们公司生产的料理包,全程机器生产,不用人工,可以有效节省人类花在厨房里的时间!而且生产环境绝对卫生,大家可以来尝一尝看,是不是和专业大厨也没有区别!”
王师傅气呼呼地走上前,底气十足地吼道:“你说要节省花在厨房里的时间,那这些时间,你想让人们用到哪儿去?”
王蒙:“我想——”
王师傅嗓门更高,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我都感到耳膜被震得嗡嗡直响:“不就是用这些时间去靠不光彩的手段捞钱吗!”
王蒙一脸理所当然:“这个时代就是一切向钱看啊,人不努力搞钱干什么?”
王师傅从桌上拿起一小碗还没分发出去的预制菜,丢在王蒙身上,大声说:“你小子除了赚钱什么都不知道!如果将来的人只能吃这种添加剂勾兑出来的东西,这种机器做出来的塑料一样的玩意儿,那还赚个屁的钱,就连活着都没意思了!”
王蒙看着他那条被菜汤沾染的领带,脸色变得很难看,估计比起被热腾腾的菜烫到,他更心疼买领带的钱吧。
陈玉仙揽着我的肩,笑道:“这出戏可是越来越精彩了。”
她身上天然的香气徐徐飘来,令我一阵晃神。
一旁的江辰挽起袖子欲上前,愤愤地说着:“我这就去揍他,我把他扔出老街就得了!”
我看到东方玄一把抓住了江辰,说:“你若是动起手来,只会让那个王老板更有话说,他一定会摆出受害者的架势,四处宣扬——”
“那你说怎么办,啊!?”
这时我听到,人群中出现了反驳王蒙和赞成王师傅的声音,声浪越来越高。王蒙的表情变得更不好看了,他拿起话筒:“以你们这种思想是会落伍的,你们要跟上时代潮流……”
我突然发现江玥不见了,连忙四处看看,发现江玥不知何时绕过人群来到了摊点后,正对王蒙手下一名员工说:“话筒给我一个,我有话说。”
那名员工直接无视了她。王蒙问:“你是谁?”
江玥自己从摊点上拿起一个备用话筒,温和地说:“我算是漫画家吧。”
王蒙一脸轻蔑:“哦,不赚钱的行业呀!”
他此言一出,我也想揍他了。我生怕江玥一气之下犯心脏病,但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好像完全没有被影响。
江玥说:“你口口声声把未来和时代潮流挂在嘴边,但我想说,不管是什么时代,人都不是没有感情没有思想的机器,你们是要把人变成机器才甘心吗?”
我带头鼓掌。王师傅在一边喊:“说得好!”
江玥又说:“最近也有一些人主张用AI生成的图片代替我们画家,但那样的东西只是机械拼凑,哪里有灵魂?人活着就算很辛苦,但只要能吃到由人带着感情精心烹饪出的食物,看到融入了画家感情和审美的作品,就会感到很幸福,会更有勇气和信心。你可能赚了不少钱,但你的精神难道就不觉得空虚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