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槿座在镜前。镜中映出昏暗的房间,和她苍白疲惫的脸。
苹果绿的窗帘安顺地依靠在墙壁怀中。每根经纬都沉重垂坠,充满活力的色彩都破败下来,成了墙上一团浑浊的浓郁斑点。
墨绿的色块将房间衬托得阴森如地府,镜中的苍白脸庞也染上这种不详的色彩,一只不属于此世的幽灵。
幽灵黝黑的眼珠缓慢偏移,似影片的帧数,一格一格挪动,最终,停在某个金属光芒闪动的方向。
那是一把匕首。
镜中人双手恭敬地捧起匕首,像捧起珠宝。双手升到某个高度就停住了,她侧过头,双肩定住不动,伸长了脖子,以一种古怪的姿势,将脸贴在寒光闪闪的刀面。
脸颊感受到冰凉,红唇勾起夸张的弧度,在镜面上画出一条血线,如行刑的绞绳。
张老板收拾好东西,叫上窑子里两个茶水师傅,充作打手,就要去分账。她自己识字,会算账,因此从来不顾账房,倒是省了一笔钱。若是碰上没工夫,就叫情人蔡裕帮忙,不过,这个学生花钱大手大脚,张老板怕他私下挪走账上的钱,提防着,很少让他看账本。
今天是旧历八月十五,中秋节,阖家团圆。人家常说,逢年过节不收账不追钱,她却不理会。说好了十五查账,多一天都不能等。
这年头,谁还信仁义礼智?但凡赚钱的生意,蘸点血,馒头才好吃。
人命背多了,晚上睡得不太好,又舍不得白花花的银元,张老板喜欢上了求神拜佛。不仅求中国的神,洋人的教堂她也去过,只是碰上募捐,她心里不痛快。后来,求了一樽佛摆在家里,也不必出去了。
已经有点晚了,街道的房子两旁连蜡烛都熄灭,大多数人沉溺在梦乡。拖车的汉子把黄包车拉得飞快。夜色的裙摆垂下,灯光忽闪忽闪地涂在汉子的背上,一段路明,一段路暗,男人在秋夜跑出一身汗。
穷人没有哪一天不干活的,即便是中秋,不出来跑就饿死。
车子向阿槿住的小楼驶去。
阿槿是个难缠的女人。张老板一想起阿槿,就啐一口:“小浪蹄子。”她好似看到了白花花的银元从眼前流到阿槿手中,唾手可得,偏偏她却拿不到。
很快,眼前的画面变成了报纸上的讣告。死者是阿槿卖身前的姘头,张老板从那个病恹恹的公子哥身上宰了不少钱,男人以为给了阿槿,其实都被她昧下了。那个病痨鬼想给阿槿赎身,张老板才不允许呢,阿槿可是她的摇钱树,因此编了许多谎话,一半是为了推诿男人的要求,一半是为了安抚阿槿。男人慢慢也不给钱了,不知是看穿了她,还是对阿槿不感兴趣了。
两人间的交易没人知道,她自认为天衣无缝。但如今,这个男人死了,自己马上要见到阿槿,张老板心里浮现出一丝害怕和心虚。
在她胡思乱想中,目的地到了。
张老板把两个伙计留在楼下,叮嘱了几句,往日一样只身上楼。
这幢洋楼听说是前清时一个旗人建的,是几十年的老物件了。房子主人的后代落魄了,又不愿意卖房,就将房子拿出来租赁,只是要价太高,没人愿意接盘。这栋房子,初建时可以称得上特立独行,可时移世易,一幢幢西洋小楼在城中拔地而起,这房子自然也落伍了。
张老板咬咬牙,捡了个漏。
水泥浇筑的建筑,只外墙上有些剥落和老化,可内部的木质楼梯命运就截然不同了,人一踩上去就发出衰败的声音,像在地下埋了一百年的棺材板子。
房子的楼梯又窄又陡,白天就很难照到阳光,晚上更是一丝光线也无。楼里本就只有两三个妓女,不是被请出门,就是被赎出去。如今,这里只有阿槿,和张老板找来监视阿槿的女人。
小楼静得可怕。
她独自一人行于寂静的楼梯,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中回响。也不知是来的路上想起了死去的杨斯善,还是因为心虚,张老板总是怀疑有人跟在身后。可每当回头,空无一人,楼中只有她和灰尘。
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她一动,脚步声和木头“支呀”的呻吟再次响起,让人心神不宁。
这条楼梯似乎格外漫长。
不知走了多久,走廊的身影终于出现在眼前。从门缝漏出的灯光如一席华袍,逶迤地在地上拖行。
张老板两步并做三步,快速走到阿槿的门前。
她敲响了门。
门开了,露出阿槿袅娜的身姿和笑脸。
在这个时代,夜幕降临,意味着许多人类活动的时间到此结束。可对妓院来说,日常才拉开序幕。
胡同里的灯如墓前的萤火,团团亮起。白天静悄悄的街道,一下子花团锦簇,热闹非凡,不知情的路人就像误入了志怪中的妖魔幻境,而那些常客和知情者,已经和街边各种倚门卖笑的人勾搭上了。
从记事起,王志元就已经生活在这里了。他老娘是个妓女,在风月场中遇到个浪荡子,怀上了他。妓院里,最不缺怀孕的女人,不缺流产的女人。大多妓女的孩子,没等见到天日,就化作了一滩血水。
也有妓女不愿打胎的,一包毒药,一根棍子,任你百般不愿,都付诸东流。
王志元不知道他妈是怎么瞒到七八月份的,最终还是被发现,或者被放弃了,终于挨了一棍子。剩下的就靠命硬。不幸的是娘俩都是命硬的,都活了下来,他娘更又活了五六年,已三十多的高龄死在床上。
妓院里能活到三四十的男女,不少,也不多。
他娘死的时候,是个中午。这个命硬的女人中午熬不住了,睁大了眼,在那张破败的床上结束了生命。张老板又怒又恨,她损失了一只钱袋子,得花钱买新货。
王志元偷偷溜进去,去拽他老娘的手。女人已经硬了,死不瞑目,瘦骨嶙峋,蓬头垢面,像老人口中的恶鬼。王志元奇异地没有害怕,也许是已经习惯了,他有问题问她,他满脑子都是自己的问题,一个劲地拉那根干瘪的手。
他没拉动,摔了个瓷实,对上那双瞪得大大的眼睛。他在那里面看到了自己,他隐约感觉到这双眼睛永远不会再闭上。
他看着那具尸体被扒光了,扔到街上。在惨白的阳光下,一切让人头晕目眩。
那天之后,王志元每天都会偷溜出去看她。一直到她长出虫子,那张熟悉的脸皮稍稍一用力就能剥落,散发出恶臭。
她不是唯一一个躺在那的人。
王志元于是知道,这是每个人最后的归宿。
一团烂肉。
张老板的妓院很快来了新妓女。他老娘的尸体也被人拖走了。
一切都是新的。
欢门娼楼中的一幕幕,他早已司空见惯,感受不到众生百态。但是,今天有些不同。
一个娼妓丧命,很快就会有新人补上;一家妓院关了门,笑盈盈的新老板第二夜又开门迎客。一切都不会改变,这是一个永不终结的轮回。
有时,他甚至觉得,嬉笑怒骂的新花朵,就是那些死去的旧人投胎转世。
人们常说:“今生受苦,来世享福。”这话谁又说得准呢?阎王老爷也许是个骗子。
一切都是旧的。
来世太久,王志元等不及,现在就要抓住渺茫的希望。
青年看着张老板带着两个打手离去的背影。二百二十八。他在心里默数。每个月的十五号,就是张老板去找手下的高级妓女分账的日子。
一转眼,他老娘已经死了十九年了。他低声呢喃:“老娘……”他自己也拿不准,这是祈祷老娘保佑自己,还是一句无意义的话语。
今晚,一切都要结束。
妓院里原来的大茶壶被张老板带走了,他和人换了班,来守夜。火油被他藏在伙房。妓院的构造很简单,在这生活了二十多年,闭着眼也能在脑海中浮现这房子的模样。
他如往常一样,烧火,将买好的水舀一瓢放入茶壶中,倒进一把茶叶碎。水缸荡起轻微的波澜。炉灶里的火焰熊熊燃烧,他眼中火光闪闪。
“上茶!”屋外有人喊。
“来了。”他应了一声,将茶巾搭在肩上,提着烧好的一壶热茶,出门。